“指挥使，好久不见啊。”

看到慕泠独自出了花林，谭懿悠哉悠哉地走了过来。

同往常一样，除了亲信外，谭懿身后跟着一大群人，他们都和谭懿一个表情，倨傲无礼、目空一切。

所有遐思尽收心底，慕泠面色沉着，“原来是谭大人。”

谭懿的目光越过慕泠，在临风花树上稍稍定格，转出轻蔑冷笑。

“指挥使果然是指挥使，出言献策、敦促法会、自请惩罚……做出这么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事不算，又‘难能可贵’地为他人做了嫁衣后还能有兴致信步赏花，不知该说运气好，还是该说心性宽宏？”

为了不令自己彻底身陷囹吾，慕泠竟然选择断尾求生，若非陛下还需要他，恐怕此刻已然不知身在何处。

慕泠并不在意谭懿暗讽，温和一笑，“真可惜，不管是好运气还是宽容的心性，谭大人都不具备。”

谭懿眯了眯眼，近步上前，压低声音，“慕泠，你真以为你暗中做得那些事无人知晓吗？”

慕泠神色不变，“大人不妨高声宣讲一番，好让大家在明处听得一清二楚。”

谭懿定看慕泠，冷笑一声，“看看这一次鹿死谁手。”

还不到说出的时候，逞一时之快是匹夫之举，他才不会上当。

“随你。”

对上谭懿挑衅的目光，慕泠从容如前，微微一笑后进了门。

脚步声远去，陆云霆走了过来，“大人，指挥使看上去似乎还很不服气啊。”

“不服气？”谭懿想了想，“你去重新安排一下，我要亲自见一见江望轩。”

慕泠不是很信任江望轩嘛、他们不是关系不错嘛，那就看看江望轩会给慕泠带来什么惊喜。

亲卫各众秩序井然，慕泠沿途返回，扫了一眼阶前行礼的童信，一言不发地迈入门槛。

“勋卫那一边都在计划中，指挥使不必过分担忧。”

半盏茶前，指挥使可是很高兴的，虽说他表现得不明显，但自己还是能看得出。童信想从慕泠略显落寞的面孔上寻出一丝蛛丝马迹。

而此刻……

慕泠点点头，勋卫愿意做什么就让他们做好了。

“你说，一个人真心实意邀请另一个吃饭，为何另一个人不答应？我还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事。”

果然是别的事，童信犹豫着开了口：“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自己一言未发已被看穿心事，慕泠抬眼看向童信，“有这么明显吗？”

童信微笑不语。

慕泠笑了，袅袅香茗清气悠然，白海棠下的浅云色背影浮上心头。

“你所言我何尝不知。”

“那么……”

慕泠眉眼间忧疑复现，他早已习惯喜色不形于言表，而今日，他的心皆被温盏一颦一蹙、一举一动所牵动，甚至将不合礼数之言脱口而出。

他突然变得，不能控制自己的心。

这是好是坏？

“温姑娘方才说，她很感谢你。”慕泠的目光依然幽澈深邃，言辞也听不出喜怒。

童信身体一僵。

“感谢你前一次仗义相助。”慕泠悠悠地又补了一句，静静地看着童信。

“啊？哈哈哈……”童信笑得很尴尬，“大约是上次告辞的时候走的匆忙，这才没能将原委始末告知温姑娘，待下一次遇到，属下必定同温姑娘解释清楚，让她知晓指挥使的心意。”

慕泠淡淡一笑，“我什么心意也没有。你惯常是最会说话的，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用谁来提醒，一定心中有数。”

余光中坐于近前的男子从来都果决利落，今日也不知怎么了，一会儿喜一会儿忧，说出口的话也是奇奇怪怪、前后矛盾。偏偏又不好反驳建言。

童信一颗心七上八下，却不得不硬着头皮一次次敷衍。

窗影浅照台沿，撤了空碗碟，临窗两人捧茗相对。

“这几日不是素面就是白水面，落苏芸臺都分不到，我看你方才只是稍稍动了动筷子。若非早上忙得太久太饿，我也不想吃。”朱樱望着摩挲着杯壁的温盏，笑着出言：”明日我请出宫的人带香梨和蜜枣回来，到时候分你一半，你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就是今日摆上宴席……温盏也提不起起任何兴趣。

“你怎么不问问我，结果如何？”

回来的时候，等待多时的朱樱二话不说便拉着她一同用饭，对于今日之行只字不提，除却本性乐观豁达外，以对方素日行事，必定还有其他方面的考虑。

朱樱气定神闲地饮了茶，不紧不慢地说道：“姑娘做事自来是有章法的，何况这般重大的事，倘若不成，姑娘哪里还会任由我带着姑娘吃饭喝茶？”

自己已经等了这么多年，没必要急于一时一刻。

窗外竹摇淡影，温盏素净的脸颊上映出如许清光。

如雪花雨中，卓尔不群的身影近在咫尺，转身即可遇到。不管是言辞话术还是行事作风，和从前见过的所有人都大相径庭。

究竟是什么样的因缘际会，竟如此特别。

“温姑娘？”朱樱低声轻唤，疑惑地看着突然陷入深思的温盏，“姑娘可是和指挥使相商时遇到了什么麻烦？此事虽与姑娘有些关系，可说到底还是我家的事。不管姑娘说出什么难办的事，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必定去的！”

温盏浅笑，“你说出这般重的话，让我如何心安？只盼此事顺利，你我也就不必再有任何担忧。”

午后莺声语繁，绿荫下的慕泠远眺天际雁影，闻得越走越近得脚步声放轻了些，率先开了口。

“内臣今日气色尤佳，必定带来了好消息。”

楚炳春满脸是笑的脸上又增了一层喜色，除了因为打招呼的人非同寻常，更因为受到了此人的主动夸赞。

“宗亲贵戚、满朝文武，哪一家没有几个文韬武略、资质具优的能人儿。可如果把他们都加起来，总也比不上指挥使您。陛下这几日精神好多了，方才午睡刚醒。听闻指挥使等候多时，马上就让咱家来请了。”

毫无用处的场面话不必细听，对方言辞末尾的未尽之意才是重点，慕泠看了看身后侧的童信。

童信上前一步，将螺钿漆盒被放在了楚炳春手上，微一颔首后退回原位，并不给对方推托的机会。

螺钿漆盒四面皆以云母珠贝装点，日光下，流光溢彩比之黄金玛瑙也毫不逊色。顺行看去，上面的图案连成一个故事，可谓匠心独运。

楚炳春习惯性地掂了掂，平日的伶牙俐齿竟成了结结巴巴，“指挥使……这……太多了。”

“内臣不单要尽心于陛下，更要对面见陛下的各色人等留心在意，这才不会令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内臣以为呢？”

楚炳春在天子身边多年，什么样的人不曾见识，哪里会不懂慕泠话中之意。

“咱家不会让心怀不轨的家伙接近陛下的，如果他们胆敢在这里动什么歪心思，咱家一定及时告知。”

慕泠客气地点点头，阔步朝楚炳春让开的道路而去。眼见他进了正殿，神色复杂起来，“咱们这位指挥使可真是会做事，看着像是吃了亏，可说到底，指不定吃亏的是谁呢。”

一个年纪不大的小黄门凑了上来，颇为讨好地和楚炳春套近乎，“指挥使送了这般贵重的东西给您，谁吃亏也不会是您吃亏啊。”

楚炳春眼尾向上翻了翻，尖起嗓子怒责，“少胡说八道，好生伺候着去。”

事情是怎么回事都弄不清楚，瞎拍什么马屁！为了这千金之数的盒子和盒子里的黄白之物，他在这里劳神费力暂且不提，日后不要搭上性命才是。

紫玉髓氤氲烟云，宫娥低眉静言。低咳声和人语声同时响起，锦幔挑起，身着常服的君王出现在慕泠面前。

久病的他气色不佳，年少时瘦削的身形早已被日渐臃肿的模样代替，一双眼也不似从前纯真明亮，总透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

“听寒，你来了，咳咳咳……”上座君王才出一句，阵阵气喘已令他颇为不适，只好挨着内侍缓缓靠向软垫。

“今晨早起，尚觉较之平时好了许多，不想午后又成了老样子。”脸色苍白的君王自嘲一句，朝面露担忧的慕泠摆了摆手，示意他落座。

“清辉殿只是一座年久失修的殿宇，孤养病期间陆陆续续传出与之相关的妖异谣言，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有了这些传言，对任何人都只会百害而无一利，又涉及到前朝之事，惹来诸多非议。你也好、其他人也好，要尽早设法解决此事。”以仁善闻名的君王说起近些日子发生的事，神色和蔼，态度亲和。

慕泠执礼回复，“清辉殿一事牵涉甚广，早已不是驱除邪祟便可了事。臣以为，要想彻底解决清辉殿之事，可以从根本入手。”

君王静思片刻，抚须笑言：“听寒直言便是。”

慕泠颔首沉声，“宫室为天子居所，王气之盛其他地方皆无法相比。臣想向陛下讨要一件亲手誊写之物，以压制清辉殿邪祟。到时不但可消宫室内外流言，更可震慑那些想借此事生出麻烦的人。”

中宫下旨经办的祈福法会不能消弭邪祟，皇帝一纸手书可铲除邪祟。这于皇帝而言是十分有利的。至于成不成，事在人为。况他是真命天子，小小邪祟岂敢作乱。思之此，君王很满意臣下的建议，但却并不马上回复。

“虚妄之事难以说清道明，臣会谨慎应对。”

臣下再出之言又正中其下怀，君王和蔼的笑容浮现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