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缓缓闭上眼,金瞳褪去,恢复成寻常孩童的模样。他低头看了眼手中的驭兽铃,轻轻捏了下铃舌,确认它还在。然后小声说:“走了。”
苍夙微微呼出一口气,拄剑的手松开。破损战甲表面的龙鳞光泽已然褪尽,右眼下方的龙纹隐没不见。他目光扫视谷底,确认再无埋伏,才稍稍放松肩背。他低头看向阿狰,眼神由冷峻转为柔和,迈步上前,伸手轻抚其银发。
阿狰仰头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着。苍夙没说话,只是将他抱起,让孩子面向阿溟。阿狰伸出小手,冲母亲晃了晃,奶声喊:“娘——我们赢啦!”
阿溟站在原地,左手仍搭在巫骨绳上,指尖微微发颤。她看着谷底空地,那里只剩下一滩黑血、几片碎布和冷却的岩浆残渣。她没回头,也没动,像是还在等什么。
“没事了。”苍夙轻声道。
阿溟这才缓缓转过头。她看见丈夫抱着儿子站在面前,孩子脸上带着笑,眼睛弯成月牙。她望着他们,唇角微扬,眼中寒霜化开。她走上前蹲下身,伸手抚平阿狰虎皮小袄的褶皱,轻声回应:“嗯,我们赢了。”
她的手指停在儿子领口,那里有一道裂痕,是刚才火浪扑来时被热风撕开的。她轻轻摩挲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衣领往里掖了掖。
苍夙察觉到儿子脚步不稳,单膝跪地,将他抱入怀中,一手托背,一手轻抚其头顶银发,低声道:“辛苦了,崽崽。”
阿狰没吭声,把脸埋进父亲战甲缝隙。那件战甲冰冷坚硬,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碎裂,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衬里。他小声嘟囔:“我不累……我要保护你们。”
阿溟闻言眼眶微红,也靠上前,蹲跪在苍夙身旁,一手轻搭阿狰肩头。她看着眼前这对父子,忽然觉得胸口一松,像有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地。她抬手摸了摸丈夫的脸颊,指尖触到一道新划伤,血已经干了,结成细线。
“你也别逞强。”她说。
苍夙摇头,没接话,只是将两人往自己身边拢了拢。一家三口额头相抵,静静伫立于山谷风中。风不大,吹得人发丝轻拂面颊,带着灰烬的味道,也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阿狰闭着眼睛,耳朵贴在父亲胸前,能听见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稳有力。他悄悄攥紧了父亲的衣角,没再说话。
阿溟的手慢慢滑到儿子脚踝,那里缠着她亲手编织的巫骨链。链子有些松了,她用指腹拨了拨,想把它系紧些。可她没急着动手,只是让它挂着,像留个念想。
苍夙低头看着妻儿,忽然笑了下。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嘴角刚扬起,眼角就跟着舒展开。他抬起手,把阿狰耳边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生怕碰疼了他。
“以后少逞能。”他说,“有我在。”
阿狰哼了一声,扭头蹭他肩膀:“我才不怕。”
“我知道你不怕。”苍夙低声说,“但你是我的崽崽,不是战场上的兵器。”
阿狰没反驳,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他其实有点困了,眼皮发沉,可还是撑着不睡。他知道现在不能闭眼,这一闭,可能就真的倒下了。
阿溟察觉到他的疲惫,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歇会儿吧,我们在呢。”
“我不困。”阿狰小声说。
但她知道他在硬撑。她抬头看苍夙,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但意思都明白了——这孩子太要强,明明透支了,还不肯示弱。
苍夙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阿狰躺得更舒服些。他一只手揽着他,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阿溟肩上。三人靠在一起,谁也没再开口。
山谷静了下来。没有喊杀,没有咆哮,也没有火焰爆裂的声响。只有风穿过岩壁的低吟,和远处溪流滴水的声音。一只野兔从坡下探出头,看了看崖顶三人,又缩回去钻进洞穴。几只乌鸦落在高处的枯树上,歪头张望,随后扑翅飞走。
阿狰终于撑不住,眼皮一点点合上。他的呼吸变得均匀,小手还抓着父亲的衣襟,但力道松了。苍夙感觉到他睡着了,没动,任他靠着。
阿溟轻轻替他拉了拉虎皮小袄的帽子,遮住耳朵。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雷雨夜。她独自进山打猎,却在山神庙前捡到一个裹在银光里的婴儿。那时她不知道他是谁的孩子,也不知道他会引来多少追杀。她只知道,这孩子哭起来像猫叫,笑起来像太阳。
她低头吻了吻阿狰的额头,轻得像一片叶落。
苍夙感受到她的动作,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望着儿子,眼神柔软得不像话。他记得她从前不是这样的。十六岁救下他时,她冷得像山涧的水,话不多,眼神也不轻易给人。后来生下阿狰,她更是把自己锁得死紧,怕被人看出破绽,怕连累孩子。可只要一面对阿狰,她就像换了个人。
他也一样。
他记得自己失忆那八年,什么都不记得,只依稀记得有个女人总在灶前熬药,头发沾着柴灰,手指被荆棘划破也不管。她不问他从哪来,也不问他是谁,只每天递一碗热汤,说一句“喝了暖身子”。
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
他伸手握住阿溟的手,十指相扣。她的手凉,他的手暖,握在一起,温度慢慢匀开。
“回村后,给他做顿肉。”他说。
“你想得美。”阿溟轻哼,“上次炖肉,他吃了半锅,半夜闹肚子,你还记得?”
“那次是吃多了。”苍夙说,“这次少吃点。”
“你还惯着他。”
“我是他爹。”
阿溟没再反驳,只是靠得更近了些。她把头轻轻搁在他肩上,闭了会儿眼。风吹过来,带着草木清气,也带着劫后余生的安宁。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靠着,抱着,谁也没想离开。时间好像停了,世界也小了,只剩下他们三个,在这片刚刚经历生死搏杀的山谷里,守着彼此的体温。
阿狰在梦里咂了咂嘴,像是闻到了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