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手还抓着父亲战甲的边角,指节微微发白,像是睡梦里也不肯彻底放松。
苍夙没动,任他靠着。右眼下方的龙纹早已隐去,整张脸沉在夜色里,只剩轮廓分明。他低头看着儿子银白的发丝,一缕被汗浸湿,黏在额角。方才那场火浪扑来时,这孩子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阿溟坐在他们侧前方,背靠着一块斜出的岩石。她左手搭在膝上,七根巫骨绳垂落指尖,末端轻轻点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阿狰身上,从他闭眼到现在,没移开过一次。
山谷静得能听见草叶落地的声音。
忽然,地面传来极轻的震动。
先是左坡,一簇枯草微颤;接着是右崖,碎石滚下两粒;随后林间窸窣作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缓缓靠近。
苍夙抬眼。
十丈外,一头灰毛老狼从岩缝间走出。它步伐缓慢,四肢伏低,脖颈几乎贴到地面。走到空地处,它停下,前腿跪地,头颅三次触地,动作庄重如祭。
紧接着,第二头、第三头……整支狼群列队而出,皆依样叩首。
林梢一阵扑棱,数十只飞鸟盘旋而下,停在四周岩壁高处,羽翼收拢,鸦雀无声。
东坡洞口,一头吊睛白额虎缓步踏出,身后跟着数只豹影。它们不疾不徐,走到指定位置便伏下身躯,鼻息压进泥土。
西岭树冠晃动,猿猴攀枝跃下,鹿群踏蹄轻行,熊类蹲坐如碑,蛇类盘身于石,鹰隼立峰俯视——百兽自四面八方而来,无一声喧哗,无一步错乱,仿佛早有定序。
阿溟指尖一顿。
她没回头,只低声说:“它们来了。”
苍夙点头,将阿狰轻轻扶正,让他靠坐在自己膝前,双手仍护在其肩侧。他没叫醒孩子,只是等。
阿狰睫毛抖了抖。
他睁眼的时候,眼神还是干净的,没有金瞳,也没有威压,只是一个刚睡醒的小孩模样。他动了动身子,想往母亲那边爬。
“别动。”苍夙按住他肩膀,声音很轻。
阿狰回头,看见父亲的脸。他又转向前方,这才真正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满谷野兽,齐齐低头。
草尖被鼻息压弯,尘土在月光下浮成薄雾。千百双眼睛闭着,耳朵贴向颅骨,脊背拱起又伏下,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他僵住了。
小手慢慢攥紧虎皮袄的边角,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没出声,也没再动。
一头白毛老狼缓缓上前三步,伏地,叩首三次,再退下。
这一下,所有野兽同时低头,头颅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咚、咚、咚,三声齐落,震得地面微颤。
阿狰挺直了背。
他站了起来。
五岁的身子还不到成年男子腰高,站在那里却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银发被夜风吹起,祖龙牙耳坠轻轻晃动。他没说话,也没下令,只是站着。
风忽然大了些。
落叶与尘土被卷起,在空中打着旋,竟凝成一道模糊的柱状气流。隐约有兽吼回荡其中,似远似近,非某一头所发,而是万口同鸣。
阿狰抬起手。
不是命令,也不是防御,只是下意识挡了下迎面吹来的沙尘。
就在他抬手的刹那——
百兽齐吼。
第一声低沉如雷滚过地底,第二声拔地而起撕裂夜空,第三声汇聚成潮,震得岩壁簌簌掉渣。三吼毕,全体伏地,头颅深埋,久久不起。
山谷归于寂静。
唯有那孩子站在中央,手还举在半空,银发飞扬,衣摆猎猎。
他缓缓放下手,转身就跑。
几步扑进阿溟怀里,把脸埋进她胸口,声音发颤:“娘……我怕。”
阿溟立刻伸手环住他,掌心贴在他后背,一下下轻拍。她没说话,只是把他搂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他头顶。
苍夙站起身,站到妻儿身旁。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依旧伏地不动的野兽,眼神警觉中透着一丝释然。
片刻后,一头灰狼率先起身,回头看了阿狰一眼,转身走入林中。其余百兽依次而动,或奔或行,悄无声息地撤离山谷,回归山野深处。
最后一只乌鸦展翅飞离岩顶时,月亮已升至中天。
阿狰还在母亲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他没再说话,只是紧紧抓着阿溟的衣襟。
苍夙低头看他一眼,又望向空荡的谷地。那里只剩下一地爪痕、蹄印和被压平的荒草,像一场盛大仪式刚刚结束。
他伸手握住阿溟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暖,握在一起,温度慢慢匀开。
阿狰忽然抬头,小声问:“它们……以后还会来找我吗?”
阿溟低头看他,指尖抚过他耳侧一缕乱发:“会。”
“那我……是不是不能躲了?”
“你不用躲。”苍夙接话,声音低而稳,“你是他们的王。”
阿狰抿了抿嘴,没再问。他扭头看向山谷入口,那里黑黢黢的,风穿过岩缝,发出轻微的呜咽。
他慢慢松开抓着母亲衣襟的手,坐直了些,又看了一眼方才百兽跪伏的地方。
然后,他轻轻靠回阿溟怀里,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