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夙蹲下身,手臂穿过孩子腋下,将他轻轻抱起。动作极慢,像怕惊动一片落进梦里的叶子。阿狰没醒,只是鼻尖动了动,脑袋往父亲肩窝里蹭了蹭,又沉下去。
阿溟站在一旁,七根巫骨绳垂在掌心,指尖轻捻。她闭眼半息,再睁时目光扫过四周岩壁、草丛与碎石堆——没有气息波动,没有兽类潜伏的痕迹。百兽确实已经走干净了。
她松了口气,肩头微塌。
“去西边。”她说,声音压得很低。
苍夙点头,抱着阿狰跟上。两人一前一后,踩着被夜露打湿的荒草,走向谷西侧那处背风的岩凹。地面平整,上方有天然石檐遮顶,能挡风也能避露水。苍夙先把战甲铺在地上,又把断刃龙渊剑横放在外侧,刀柄朝前。阿溟则从包袱里取出虎皮毯,一层层裹住阿狰全身,连耳朵都包进去,只露出小半张脸。
孩子蜷在毯子里,像只缩回洞穴的小兽。
阿溟在他身边坐下,手指抚过他左腕袖口边缘。触感不对——布料底下皮肤发烫。她掀开一角,一道浅红擦伤横在腕骨上方,边缘微肿,夜里寒气一侵,已经开始发热。
她拧开随身小瓷瓶,里面是淡绿色药膏,气味清苦。指尖挑出一点,轻轻抹上去。阿狰皱了下眉,在睡梦中睁开眼,迷糊地看着她。
“娘……”
“嗯。”
“我是不是……又让你担心了?”
阿溟摇头:“你睡你的。”
“我没累。”他小声说,眼皮却已经打架,“就是……刚才梦见好多眼睛看着我,黑的白的黄的,都在地上趴着……我不敢动。”
阿溟把他往怀里拢了拢:“现在没事了。”
“可他们还会来吗?”
“会。”
“那我要一直当王吗?”
“你想躲的时候,就躲在我身后。”她低声说,“不用一个人扛。”
阿狰眨了眨眼,终于又闭上。没再说话,呼吸慢慢拉长。
阿溟等他彻底睡熟,才转头看向苍夙。他坐在石凹另一侧,正低头检查右臂战甲缝隙。那里有一道裂痕,渗出暗红血迹,已经干涸成片。
她挪过去,在他面前蹲下。
“疼吗?”
苍夙抬眼,摇头。
阿溟不说话,伸手按住他甲片边缘。苍夙顿了一下,没躲,任她解开三枚扣锁,将半片甲卸下。伤口在右上臂内侧,旧伤裂开寸许,血混着汗渍黏住内衬布料。
她取来清水和干净布条,先蘸水轻拭。苍夙肌肉绷了下,没出声。
“你早该说了。”她一边处理一边说。
“说了你也一样要弄。”
“那我可以早点准备药。”
“你现在不是也弄好了?”
阿溟抬眼看他,嘴角动了下,像是想笑,又压住了。她敷上草药粉,再用布条一圈圈缠紧。过程中两人都没再开口,只有布料摩擦的声音,和远处风吹过岩缝的轻响。
包扎完,她收手,指尖沾了点血迹。苍夙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从怀里掏出一块灰布,替她擦干净。
“你也累了。”他说。
“我还撑得住。”
“睡一会儿。”
“你先睡。”
“我守着。”
阿溟看了他一眼,没争。她回到阿狰身边,侧身躺下,一只手搭在孩子腰间,确保他不会翻身滚出去。然后闭上眼。
但没睡着。
夜越来越深,气温往下坠。单层虎皮毯挡不住山里后半夜的寒气。阿狰中途醒了次,身子一僵,猛地坐起来,胸口急促起伏。
“娘!”
阿溟立刻搂住他:“我在。”
“我又看见了……那些兽……它们跪着,可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怕。”她手掌覆在他胸口,一下下轻拍,“我在呢。”
苍夙也已起身,走到母子身旁。他脱下外袍,盖在两人身上,然后靠着石壁坐下,将背靠向他们,让自己的体温尽可能贴近。
阿狰靠回母亲怀里,听着她哼的一段调子——不是歌,是猎户世代传下来的安眠曲,短而重复,音节粗粝,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
他渐渐放松下来。
三人最终形成一个环抱的姿态:阿狰在中间,阿溟贴左,苍夙靠右,彼此依偎。虎皮毯和外袍叠在一起,勉强够暖。外面风还在吹,但岩凹里静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阿溟忽然轻声说:“我们得走了。”
苍夙没睁眼:“等他醒来。”
“不能再留太久。”
“我知道。”
“村里不能回了。”
“暂时不能。”
“他们会找来。”
“那就别让他们找到。”
“你想去哪儿?”
“先离开这片山。”
“往北还是往南?”
“看路。”
“好。”
对话到这里停住。没有更多计划,也没有具体方向。但他们都知道,这一觉之后,就不能再停下。
阿狰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母亲手腕上,另一只手伸出去,碰到了父亲的衣角。
阿溟低头看他,指尖拨开他额前一缕乱发。苍夙依旧闭目,但肩膀放松了些。
岩凹外,月亮偏西,光线斜切进谷地,照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一只飞鸟掠过崖顶,翅膀没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