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动了动手指,眼皮颤了两下,缓缓睁开。
外袍和虎皮毯还裹在身上,体温被牢牢锁住。母亲的手臂环在他腰侧,沉稳而安静。父亲背靠石壁坐在右侧,肩线笔直,虽闭着眼,呼吸却比睡着时浅。
阿狰没立刻出声。他仰头看了看阿溟的侧脸,又转向苍夙。两人脸上都有未褪尽的疲惫,但神情已不像昨夜那般紧绷。他轻轻挪了挪身子,试图坐起来。阿溟察觉动静,手臂松开,任他起身。
“醒了?”她声音低,带着刚睡醒的哑。
阿狰点头,小手抓了抓额前乱发。他低头看自己腕上的擦伤,药膏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痂。他没再提梦里那些眼睛,也没问百兽会不会回来。他知道它们会来,也知道它们不会再让他害怕。
苍夙这时睁开了眼。目光先落向阿狰,确认无事后才看向阿溟。“天亮了。”他说。
“嗯。”
“不能再留。”
阿溟没反驳,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她伸手摸了摸阿狰的后颈,确认没有发热,然后将虎皮毯重新掖好。动作细致,像每一次为他整理衣领那样。
阿狰抬头看着父母。他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知道那个穿红道袍、手冒黑火的人不会是最后一个。他也知道,只要他还在这片山里,敌人就会一直找来。
“那我去哪里都行。”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只要和你们一起。”
阿溟低头看他,指尖拨开他一缕遮住眼睛的银发。她没笑,也没说“傻孩子”,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许多年前他在村口摔倒时那样回应他。
苍夙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右臂包扎处有些发紧,但他没去碰。他走到岩凹边缘,望向谷外。晨雾还未散尽,远处山脊轮廓模糊,林间有鸟鸣断续传来。风从西侧吹过,带来湿土与枯叶的气息。
“走的话,得趁早。”他说,仍看着外面,“等太阳升起来,山路好辨认。”
“往哪边?”阿溟问。
“先出山。”他说,“看路再定方向。”
阿狰听着,没插话。他记得村子的方向,也记得进山的路。但他没提回去的事。他知道回不去了。祠堂里的火把、村口的石头、老村长拐杖上刻的符文……那些东西都不再属于他们了。
他低头摆弄腰间的驭兽铃,铜铃轻响,声音很短。他想起昨夜火浪扑来时,百兽伏地的那一瞬。那时他没怕,哪怕身体发抖,心里也没有退的意思。
“娘。”他忽然开口。
“嗯?”
“我是不是……也能保护你们?”
阿溟一顿。她看着儿子的脸——五岁的年纪,眉眼还带着奶气,可眼神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只藏依赖。她没说“你还小”,也没说“不用你管”。她只是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茧。
“你可以。”她说,“但别忘了,我们永远与你一起扛。”
苍夙转过身,蹲下来,与阿狰平视。“你想护我们,我们也会护你。”他说,“谁也不能落下。”
阿狰盯着父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哄孩子的敷衍,只有认真。他慢慢点头,把手伸出去,搭在苍夙的手背上。
三只手叠在一起,片刻后松开。
阿狰站起身,拍了拍虎皮袄上的灰。他走到岩凹口,踮脚往外看。雾气正在散,能看见碎石坡的轮廓。昨夜百兽走过的痕迹还在,踩塌的草茎歪向一边,狼爪印浅浅地留在泥里。
他没再问“他们会来吗”,也没说“我怕”。他知道答案是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
阿溟收拾包袱,将空瓷瓶收起,药草重新捆好。她检查了七根巫骨绳,确认无损后缠回手腕。苍夙拾起断刃龙渊剑,插回背后。战甲重新披上,动作比昨夜利落许多。
一切归位,无人催促。
三人重新坐回岩凹内侧,围成一个小圈。阿狰靠着阿溟,脑袋一点一点,困意仍未完全退去。阿溟一手搂着他,一手搭在膝上。苍夙坐在对面,腿微曲,手掌搁在剑柄附近。
没人说话。
风从谷口吹进来,拂过脸颊,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一只山雀掠过崖顶,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清晰可闻。阳光渐渐铺满谷底,碎石泛出浅白的光。
阿狰闭上眼,靠在母亲肩头。阿溟低头看他,见他睫毛微微颤动,知道他还没睡着。她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苍夙看着他们,目光落在阿狰左耳的祖龙牙耳坠上。那枚小小的牙坠在光下泛着微青的色泽,像山间未化的雪。他没去碰,也没多想。那是孩子的东西,不是现在要追究的来历。
阿溟察觉他的视线,顺着看过去。她没问,只是将阿狰往怀里拢了拢。
苍夙收回目光,抬头看向天空。云淡,日清,是个适合赶路的天气。
他没说“出发吧”,也没站起来。他知道这一动,就再也回不了这个岩凹。昨夜的寒、伤、惊惧都过去了,可新的路才刚开始。他们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也不知道敌人会在哪里等着。但他们知道,只要三人还在一处,就没有走不通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