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狰的手指松开母亲的腕子,缓缓坐直了身子。阳光已经爬上岩凹的边缘,把石壁照得发白。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亮,然后自己掀开虎皮毯,小脚踩在微凉的地上。
阿溟看着他动,没立刻起身,只是将腰间的驭兽铃重新系紧了一圈。铜铃轻碰,声音很短,像风掠过草尖。她低头检查了包袱带子,确认结实后,才把手撑在地上准备站起来。
苍夙先一步站起。他没说话,只看了眼岩凹深处——昨夜他们靠过的那面石壁上,还留着一点血迹,干了,颜色发暗。他目光扫过一遍,确定再无遗漏,便转身面向出口。
阿狰已经走到岩凹口,踮起脚往外看。雾气比清晨薄了许多,碎石坡清晰可见,昨夜百兽踏出的痕迹还在,歪斜地延伸向谷外。他回头,朝父母伸出手,掌心向上,动作干脆。
阿溟握住他的手,起身走出岩凹。她的脚步落在碎石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苍夙殿后,临行前最后回望一眼这处藏身之所,随即抬步跟上。
三人出了山谷,走上缓坡。阿狰走在最前,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他的虎皮袄在晨光里泛出浅金色的毛边,左耳的耳坠随着走动轻轻晃了一下,映出一道细光。阿溟牵着他,手指始终没有松开。她的七根巫骨绳缠在手腕上,颜色沉静,未有异动。苍夙走在最后,断刃龙渊剑背在身后,战甲披风被解开一半,搭在肩头,遮住了斜射的阳光。
山路渐高,视野开阔起来。风吹得衣角摆动,阿狰忽然停下,抬起手往远处一指。
“那边。”他说。
阿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连绵的山脊,轮廓起伏,隐在淡青色的天底下。林木覆盖,看不出路径,也没有人烟。
“那边也有像我们一样的人吗?”阿狰问。
阿溟没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他,见他眼睛亮,不是因为好奇,而是因为认真。她想了想,说:“会有。”
苍夙从后面走近一步,站在他们身旁。“也会有等着我们去做的事。”他说。
阿狰没再问。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的脚步更稳了些。
三人登上一处山脊高点,短暂驻足。下方是一片开阔的坡地,长满荒草,间或有几块巨石裸露。远处有河的反光,细如银线。风从四面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阿狰的银发被吹乱了一缕,贴在额角。阿溟伸手替他拨开,动作轻。
他们没再多话。片刻后,苍夙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方位,便示意继续下行。阿狰点头,迈步向前。
下坡的路有些滑,碎石松动。阿狰走得小心,但没有让父母牵着他走。他的小手仍握在阿溟掌中,却不再是被动地被拉着,而是主动地握回去。阿溟察觉到了,没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手指。
苍夙走在最后,目光扫视四周。他注意着风向的变化,也留意地面的痕迹——有没有新踩出的脚印,有没有被折断的树枝。他的右手虚按在剑柄附近,不是戒备,而是习惯。战甲在移动时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节奏稳定。
阳光越来越强,照得人身上暖起来。阿狰解了下虎皮袄的带子,露出里面厚实的布衣。他仰头看了看父亲,见他肩头的披风被风吹得鼓起,便笑了下。
苍夙也看到了,低头看他一眼,眼角微动。
阿溟走在中间,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按在腰侧的龙鳞匕首上。她的左眉骨到耳垂的淡粉色巫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是皮肤下流动的光。她没去看它,也不曾提及。那是她的一部分,但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他们走过一片野荆丛,枝条刮过衣料,发出沙沙声。阿狰绕开一根低垂的刺藤,脚步没停。他的驭兽铃在腰间轻响了一声,很快又归于平静。
前方的路分了岔。一条通向更低的谷地,隐约能看见田埂的痕迹;另一条顺着山势蜿蜒,通向更远的丘陵。两人高的荒草在风中摇晃,看不出哪条更常有人走。
阿狰停下,看向父母。
阿溟看了看两条路,没表态。她知道这不是选方向的时候。
苍夙走近,站在岔口中央。他没立刻决定,而是抬头看了看天,又嗅了嗅风里的气味。他记得一些事,不是记忆,是本能——比如什么时候该往东,什么时候该避水而行。他低头,见地上有一串极浅的爪痕,已被风吹散大半,但他认得出来:是狼。
他指向右边那条通往丘陵的路。
“走这边。”他说。
阿狰点头,率先迈步。他的脚踩进草丛,惊起一只灰翅山雀,扑棱棱飞向远处。鸟影掠过三人头顶,很快消失在蓝天里。
他们继续前行。身影被阳光拉长,投在荒草地上,三道影子并排而行,始终相连。阿狰的脚步渐渐与父母的节奏合上,不再快,也不再慢。他的呼吸平稳,眼神专注,像是已经知道,这条路会很长,但他们不会分开。
风一直吹着。衣角翻动,铃声偶响,脚步声在空旷的野地里显得清晰而坚定。
他们走下丘陵,进入一片开阔地带。远处的地平线模糊在光里,看不见尽头。但他们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