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院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冷风跟着卷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灯芯噼啪炸了个火星。阿桃正守在炕沿边搓手,指尖冻得发红,听见动静立刻站起身,刚要开口,就看见陈虎胳膊上深褐色的血渍,话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白了。
“没事。” 陈虎先开口,声音有点哑,进门的时候侧身避开了门框,怕扯到伤口,“小擦伤。”
阿桃赶紧迎上去,扶着他坐到炕沿,转身去翻墙角的药箱,铜盆撞在柜角,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她拿出干净的棉布和黄褐色的药粉,指尖抖着去解陈虎胳膊上的棉袍带子,布面被血粘在皮肤上,一扯就带起细碎的疼,陈虎肩背微绷,却没哼一声,只另一只手攥紧了炕沿,指节泛白,掌心里沾了点炕席的草屑。
沈穗走到桌边,把怀里的油布包拿出来,轻轻放在桌面上。油灯的光落在油布上,霉斑的暗褐色在光下格外明显,边角的缝线都磨得起了毛,还沾着密道里的湿土。她指尖顺着封口的火漆印摸了摸,蜡质已经发脆,一碰就掉细碎的渣。她小心地拆开油布,里头裹着一沓泛黄的账册,最上面那本封皮都磨破了,纸页边缘卷着,带着经年的尘土气与墨香。
她抽出最上面一本,指尖捻着纸页翻开,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整页,记的是天福元年的灾粮出入账。每一笔数目旁边都标着极小的记号,有的画个圈,有的点个点,翻到第三页,边角处盖着个小小的私印,墨色已经晕开,却还能辨出半个 “茂” 字,歪歪扭扭藏在粮数的缝隙里,不仔细看只会以为是墨点。
沈穗指尖停在那枚私印上,指腹蹭过凹凸的印痕,心口微沉。果然和老谷说的一样,这些秘档里记的不仅是早年的粮规旧案,还有历任粮官私吞粮款的明细,李茂才在晋安栈这么多年,贪了多少、和契丹粮商做了多少交易,里头都写得明明白白。
“掌柜的,药换好了。” 阿桃走过来,手里还沾着点药粉,袖口蹭了点炭灰,是方才翻药箱蹭上的,“陈大哥的伤口有点深,得养几天,不能碰水。”
陈虎跟着站起身,胳膊上缠了厚厚的棉布,行动有点不便,他试着动了动手腕,扯得伤口有点疼,眉峰一蹙,又很快舒展开。“不碍事,不耽误拿刀。”
沈穗刚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三下轻叩,节奏很慢,不像是护粮队巡夜的动静。陈虎立刻伸手按住了腰后的断刀,目光锁向院门方向,指尖搭在刀柄上,周身气息瞬间沉了下来。阿桃也屏住了呼吸,屋里瞬间静下来,只剩油灯噼啪燃烧的声响,灯影在墙面上晃来晃去。
“我去看看。” 阿桃放轻脚步走出去,开门的时候木门吱呀一声,很快又折回来,手里拿着一封封了蜡的信,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封口盖着个潦草的李字印。“掌柜的,门外有个穿短打的人扔了这封信就跑,说是李掌柜给你的,喊都喊不住。”
沈穗接过信,指尖捏着信封,纸面上还带着点外头的凉气,沾了点雪沫子,一沾体温就化了小片湿痕。她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就着油灯的光慢慢看。字写得很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大意是说之前的事都是误会,他愿意认下贪墨的罪责,交出被劫走的粮农证人,只求私了了结恩怨,约沈穗三更时分到城南粮仓面谈,只许带一个随从,多带一个人,就立刻杀了证人。
沈穗看完,把信纸平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纸页上 “证人” 两个字,没说话。
“李茂才这时候约你去城南粮仓?” 老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靠在门框上,左胳膊还吊着布带,脸色还有点苍白,是听见院里动静撑着过来的。他扫了一眼桌上的信纸,眉头立刻拧成了结,“绝对是陷阱。城南粮仓偏得很,周围半户人家都没有,院墙又高,后头就是乱葬岗,进去了就是关门打狗。他现在秘档丢了,狗急跳墙,肯定是想把你骗过去,杀人夺档,再把证人灭口。”
“我知道。” 沈穗开口,声音很平静,指尖还停在信纸上的墨迹上,“正因为他急了,才要去。”
“不行,太险了。” 老谷立刻反对,往前走了两步,扯到胳膊上的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又扶着门框稳住身形,“他肯定在粮仓里埋伏了十几号人手,你就带陈虎一个人去,双拳难敌四手,万一有个闪失,秘档白拿了不说,连证人也救不出来。”
“证人还在他手里。” 沈穗抬眼看向老谷,眼底很沉,却没有半分慌乱,“那几个粮农是无辜的,是为了帮我们才被劫走的,不能不管。而且,他既然敢约我去,就笃定我不敢赴约,防备心反而会松。我们正好将计就计,引他把底牌都亮出来,顺便把证人救出来。”
陈虎在旁边重重点头:“我跟着去,护着你。粮仓地形我之前查私粮的时候去过,后门有条窄巷通着后街,真打起来也能突围。墙根还有个排水洞,实在不行能从那里走。”
老谷还想劝,看见沈穗的神色,知道她已经打定主意了,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那也不能就这么硬闯。得安排好后手。阿桃,你等我们走了,立刻去联络田老根,让他带十几个年轻力壮的粮农,拿上农具在粮仓外接应。再让护粮队的周副队带二十个人,悄悄摸过去埋伏在巷口,别打草惊蛇,等里面动起手来再冲进去。”
“好,我记住了。” 阿桃赶紧点头,指尖攥紧了衣角,指节都有点发白。
沈穗拿起桌上的真秘档油布包,递到阿桃怀里,指尖碰到阿桃的手,凉得像冰。“真秘档你收好,藏到灶底下的暗格里,就是之前藏实录碎片的地方,那地方隐蔽,李茂才的人翻遍院子也找不到。” 她转身走到书柜边,抽出一本厚厚的旧粮册,封皮是深褐色的,页数和秘档差不多,掂着分量也相近。她用油布把旧粮册仔细包好,揣进怀里,大小刚好,从外头看和真秘档没什么两样。
“我带这本假的去。” 沈穗拍了拍心口,布料下的硬实感很明显,“他要的是秘档,见了东西肯定会放松警惕。到时候先问证人的下落,能救就先救证人,救不出来就拖住他们,等外头的人到。”
陈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断刀,刀刃磨得发亮,他又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匕首,别在腰侧,试了试拔刀的角度,确保顺手。“都准备好了。”
外头的梆子声刚好敲了两下,咚、咚,沉闷的声响隔着院墙传进来,离三更还有半个时辰。沈穗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雪已经停了,月亮挂在天上,清辉洒在雪地上,白得晃眼。巷子里静悄悄的,连个打更的人都没有,只有冷风卷着雪沫子刮过墙根,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阿桃正抱着真秘档,蹲在灶边准备挪石板,灶里的余烬还亮着点红光,映得她侧脸发红。老谷靠在桌边,眉头还皱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酒葫芦的塞子,在盘算后续的安排。陈虎站在门口,背对着光,身影很稳,像座山似的。
“走吧。” 沈穗收回目光,拉了拉身上的短打,把领口系紧,又拢了拢袖口,免得灌风。
陈虎点点头,先拉开门走出去,在院门口守着,目光扫过两侧的巷口,确认没埋伏才示意沈穗出来。沈穗跟在后面,出门的时候带上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很快就被风声盖了过去。
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声响在静夜里格外清晰。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一前一后。冷风刮在脸上,像细沙蹭着皮肤,又疼又凉。沈穗怀里的假账册贴着心口,硬邦邦的,带着点油布的霉味。她走得不快,步幅却稳,沿路留意着巷口的动静,墙根的荒草全冻得硬邦邦的,没藏人的痕迹。
拐过两条街,远远就能看见城南粮仓的轮廓了。黑沉沉的院墙,两扇厚重的木门紧闭着,门楼上挂着盏昏黄的风灯,灯油快烧尽了,火苗忽明忽暗,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墙面上晃出歪歪扭扭的影子。周围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刮过粮仓顶上的茅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的狗吠,飘得很远。
陈虎停下脚步,侧身挡在沈穗前面,目光扫过粮仓两侧的墙根,还有墙角的暗影处,没看见明哨的人影。他压低声音,气音擦过风声:“墙后头肯定藏着人。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沈穗摇摇头,抬手按了按怀里的假账册。她站在巷口,望着那扇紧闭的粮仓大门,眼底没有半点迟疑。证人在里面,李茂才在里面,这一趟必须去。真秘档已经藏稳妥了,就算出了意外,证据也丢不了。
她侧头看了陈虎一眼,微微点了下头。阿桃已经把真秘档妥善藏进了灶底暗格,怀里揣着的假账册分量刚好,足以以假乱真。沈穗收回目光,抬步往前,靴底踩碎路面的薄冰,发出细碎的轻响。她迎着那盏晃荡的风灯,一步步朝着粮仓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