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的三千六百级玉阶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岑墟从侧面绕过去没有走正阶，他沿着崖壁的枯藤一路下到山脚，衣袍被荆棘勾破了好几处，左小腿被突出来的岩角划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洇在白衣上像墨点落进水里。
山脚下停着一只蜚。
六条腿在碎石地上刨来刨去，鳞片在月光底下反着暗色的光。
看见岑墟下来它整个人弹起来窜出老远，又倒腾着六条腿蹭回来。
“你，你真来了？”蜚的声音又抖又急，“少主让我在清界边缘等着接人，我以为他疯了——”
“他在哪？”
“归墟裂隙东侧。他说今夜不入裂隙正口，从东侧地脉裂口凿进去，因为正口的巡界阵加了三层叠阵守得严实。”蜚的六条腿倒腾得更快了，“你跟我来，我带路。”
岑墟跟着蜚在夜色里急行。
蜚跑起来快得像一道黑线，六条腿交替着完全看不清动作，岑墟运足了灵力才勉强跟住。
大荒的夜雾在他们身边翻涌，浊气缠绕着岑墟的白衣攀上来，他没有再用手去拂开。
到归墟裂隙东侧的时候，蜚在一道狭窄的地裂前停下。
地裂宽不足三尺，深不见底，缝隙里涌出来的浊气浓得像稠粥，夹杂着灵脉波动特有的腥味。
“少主从这个口子下去了，大约半个时辰前。”
岑墟侧身挤进地裂。
地裂越往下越宽，但岩壁越来越湿滑，壁上附着厚厚一层暗紫色的苔藓状东西，手指按上去软而滑，一股子铁锈般的腥气直冲鼻腔。
他往下走了大约两刻钟，脚下终于触到了实地。
地裂底部是一个穹顶状的空间，正中央矗立着那座祭坛——比上次在正口看见的更完整，灵枢石柱上新刻的铭文在幽光里流动着暗金色的光芒，像有活血在纹路里面游走。
望舒蹲在第三根石柱前，右手的刻刀正在最后那一处空白的末尾收尾。
雷翼半张着护住脊背，电光含而未发，鳞片边缘偶尔炸出一小簇火花。
听到脚步声他偏头看过来，目光落在岑墟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刻刀站起身来。
“你来了。”望舒的语气很平，但握着刻刀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最后一道铭文还有多久？”
“刚刻完。”望舒侧身让开，石柱上那最后一片空白已经被细密的铭文填满，最后一个笔画收尾的地方微微发着金色的光，像一滴滚烫的油凝在了石面上。
祭坛中央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穹顶都开始震动，细碎的石屑从顶上簌簌落下，灵枢石柱上的铭文从底部开始逐行亮起，暗金色的光沿着刻痕一路攀升到顶，三根石柱同时嗡鸣出声——那种声音很低沉，像山在呼吸。
“……成了。”望舒的手按上离他最近的那根石柱，掌心下的金色光芒映着他侧脸，“九幽渊底下的灵脉开始分流了。”
可他话没说完，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震动——比祭坛激活的震动更重更沉，带着灵力阵法的压迫感。
岑墟抬头看去，穹顶的石壁缝隙里渗下来丝丝缕缕的清气，白如霜雪，把浊气裹挟着往下压。
“叠阵。”望舒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们在地裂上口铺了叠阵——封死出口了。”
岑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暗蓝色的幽光里撞上，那一瞬间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东西：退路没了。
“你来了。”望舒忽然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你来送死啊？”
“我来刻铭文。”岑墟说，“你一个人刻不完最后两道。”
“这不是刻完了吗。”望舒耸耸肩，雷翼上的电光却开始剧烈不稳定地跳跃，鳞片边缘噼啪作响，“现在两个人都困在底下了，岑墟，你这买卖做得亏。”
“未必亏。”
岑墟抬手按上腰侧——开明印已经不在了，他空抓了一下才想起自己已经卸印了。
他顿了顿，把那只手放下来，从袖中取出那两半骨符和雷鳞攥在掌心。
骨符拼合处灵纹灼热，雷鳞的电流顺着他掌心的伤口渗进去，在灵脉里激起一道尖锐的刺痛。
“你干嘛？”望舒皱了一下眉。
“骨符和雷鳞同源，如果同时注入灵力激发，可以短暂打开一道灵脉裂隙。”岑墟的声音很稳，“你灵枢激活之后新分流的灵脉就在我们脚下，从这里凿穿三丈应该能通到分流脉上。只要进了分流脉，顺着灵脉走向就能绕出东荒范围。”
望舒盯着他看了几息：“你怎么知道骨符和雷鳞能这么用？”
“……我师父告诉我的。”
望舒的嘴角弯了一下，目光从那两半骨符移到雷鳞上，又移回岑墟脸上。
穹顶上的清气还在往下压，浊气被挤压着向祭坛边缘收缩，空气里的压迫感越来越重。
“行。”望舒伸手，和岑墟一人捏住骨符的一端，雷鳞夹在两人合握的掌心之间。
雷鳞上的电纹被同时灌注进来的两道灵力激得猛地一涨，金白色的光从指缝里迸射出来，照得整个穹顶如昼。
骨符的裂口处灵纹流动起来，"苍"字的半边笔画在金光里游走，重组，延展，像一幅被拆散多年终于拼回来的画。
“三丈。”岑墟说，“一起往下打。”
望舒四翼猛地张开，雷光从翅根到翅尖倾泻而下，与骨符爆开的金光汇成一股。
两人脚下的石地在这一刻寸寸龟裂，裂纹像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然后轰然塌陷。
坠落的瞬间很短，短到岑墟只来得及看见望舒的四翼在碎石和金光中张开到极致，鳞片边缘电光炸成了一整圈光环，把他裹在里面。
然后他背脊撞上了什么柔软的东西——灵脉分流的脉气托住了他，整个人像落进了一层温热的沼泽里，周围是密如星网的脉光在流动。
望舒落在他旁边三步远的地方，雷翼收了一半，单膝跪地撑了一下才站起来。
“……活了。”望舒喘了口气，嘴角有血丝渗出来，四翼边缘的鳞片缺了两片，露出底下浅金色的血肉，“走吧，顺着脉流方向，往东偏南走半个时辰应该能出东荒范围。到了山海灵脉外缘就没有昆仑叠阵覆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