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成勋看向身旁的王大夫,眉峰轻轻一挑,眼底掠过几分探究与浓烈好奇,刻意放缓周身矜贵气场,语气漫不经心,暗藏探意:“这位李将军,究竟何故动如此滔天火气?方才街口初见,他面色阴沉可怖,戾气缠身,整条街巷的行人皆不敢靠近半步。”
王大夫缓缓抬手,捋捋下巴花白长须,眼底藏着通透了然的浅淡笑意,刻意压低嗓音,轻声细说:“方才听闻巷中百姓私下议论,多半是……被云涧寨的月姑娘气极了。归来一路面色铁青、沉默暴怒,旁人无人敢上前搭话。”
“月姑娘?”
印成勋身形骤然一怔,周身温润气场瞬间尽数凝滞,心口仿佛被重物狠狠撞击,骤然剧烈一跳。他立刻前倾身躯,眉眼间满是急切,语速陡然加快,追问不休:“哪个月姑娘?偌大辽城地界,竟有女子能令一位朝廷大将军失态动怒?”
“整个辽城,仅此一位。”王大夫谈及此人,眼底满是真切赞赏与敬佩,语气愈发温和敬重,“便是云涧寨大当家,月衣红。此女心性良善、行事磊落爽利,体恤百姓、帮扶商户,常年下山接济贫苦弱者,护得一方安宁,是辽城地界难得的侠义好女子。”
话音落下的刹那,印成勋漆黑眼眸骤然亮得惊人,眸底翻涌着抑制不住的狂喜与悸动,胸腔中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冲破心口桎梏——
踏遍街巷、苦寻多日、杳无踪迹的救命恩人,竟近在咫尺!当真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难掩心头激动,伸手紧紧握住王大夫手腕,力道克制不住加重,指尖微微发颤,语气裹挟着极致欣喜:“王大夫!多谢告知!此番消息,于我而言,恩重千金、至关重要!”
王大夫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弄得满脸茫然,手足无措,迟疑开口:“殿下……您莫非认识月姑娘?何以激动至此?”
“何止认识!”印成勋嗓音微微震颤,字字清晰笃定,眼底满是珍视,“她极有可能便是那日密林险境之中,不顾自身安危、舍身拼死救下我性命的蒙面女侠!我全城悬赏、四处苦寻,万万没想到,我的救命恩人,竟是云涧寨的大当家月衣红!”
——
常来客栈·客房
“砰——!”
一声沉闷巨响骤然炸开。
李威岩抬脚狠狠踹上老旧木门,厚重门板狠狠撞实土墙,震得墙皮簌簌脱落、微微震颤。
他面色铁青沉冷,周身寒气凛冽刺骨,一言不发,重重落座桌旁。滔天冷戾气压席卷整间客房,凝滞所有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江辰垂首立在一旁,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喘,指尖微微蜷缩紧绷,满心忐忑惶恐,生怕半分动静,便引爆王爷残存的滔天怒意。
良久死寂,李威岩才哑声开口,嗓音沙哑干涩,裹挟着无尽自嘲、疲惫与落寞,抬手揉按着发胀发沉的眉心,语气沉冷如冰:“江辰,你说本王,是不是极其可笑?”
“我倾尽赤诚、掏心掏肺,把满腔温柔与真心,悉数交付给一介山野匪寇。”
“王爷!”江辰连忙抬头,斟酌字句、小心翼翼轻声劝解,目光定定落在他紧绷僵硬的侧脸,恳切道,“卑职跟随您多年,深知您识人眼光。月姑娘绝非肆意玩弄情义、薄情寡义之人。您与她朝夕相伴多日,最懂她本心品性,此事之中,定然藏有天大误会!”
“误会?”
李威岩抬眼,低低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苦涩刺骨的自嘲,眼底翻涌着化不开的酸涩与心碎。他五指死死攥紧实木桌沿,指节用力泛白、青筋隐现,字字寒凉:“那些绝情话语,是她亲口所言,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于我不过一时兴起、鬼迷心窍,如今新鲜感尽失,腻了,便不再喜欢。”
“可她是何时说的这番话?!”江辰立刻精准抓住关键破绽,沉声急问。
一句话,瞬间问得李威岩身形僵滞。
纷乱脑海不受控制地回溯那日场景,心口骤然狠狠一抽,酸涩悔意席卷全身:
“在我坦白身份之后。”
他嗓音微沉,带着压抑的涩然:“我未曾敢直言涵王真身,只暂且托辞一品护国大将军,本想徐徐坦白、慢慢化解隔阂。那日清晨,我特意下山涉水,采摘她最爱的山间野花,满心欢喜归来,推门入耳的,却是她字字诛心、彻底绝情的话语。”
“这便是症结所在!”
江辰瞬间眼睛大亮,快步上前一步,语气无比笃定、清晰剖析:“王爷!官匪殊途、天生对立、势同水火!
月姑娘身为云涧寨大当家,一身荣辱、全寨老小性命皆系于她一身!她绝非不爱、不喜,而是不敢爱、不能爱!
您一朝展露朝廷重臣身份,她瞬间便看清两人天堑之差,深知与您纠缠,只会连累满寨兄弟身陷祸局,更会牵连您身居高位、身陷朝堂纷争,落得身败名裂、获罪受罚的下场!她是刻意强忍心痛,自扮薄情,狠心将您推开!”
轰的一声。
这番通透剖析,瞬间击碎李威岩所有执念与怒火。
他漆黑眼眸骤然亮起一丝微光,那是被彻底掐灭的希冀,重新滚烫燃起。
连日的暴怒、委屈、憎恨,瞬间被密密麻麻、钻心蚀骨的酸涩与悔意彻底取代。
他被伤心蒙蔽心智、被怒火冲昏头脑,从头到尾,竟从未深思其中隐情!
“你的意思是……”李威岩声音剧烈发颤,眼底盛满不敢置信的滚烫期盼,“她所有绝情、所有冷漠、所有推开,皆是迫于无奈,是为护我周全、护山寨安稳,才刻意编造谎话、忍痛伤我?”
“十有八九便是如此!”江辰重重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此前朝夕相伴、温柔缱绻满眼偏爱绝非作假!短短一夜,人心怎会彻底颠覆?唯有身不由己的苦衷,方能让她自斩情丝、狠心别离!”
李威岩猛地攥紧双拳,指节泛白泛青,心头滔天怒火尽数消散,只剩铺天盖地、追悔莫及的酸涩痛楚。
他竟愚钝至此!
当真尽数信了她的违心狠话,当真以为她薄情寡义、戏耍真心,甚至恼恨她、怨怼她、负气转身决然离去。
他亲手辜负了她隐忍的深情,辜负了她独自承受的所有煎熬与苦衷。
——
云涧寨·大殿
小虎子一路从辽城街头拼命狂奔回山,满头大汗淋漓,粗布衣衫尽数被冷汗浸透,气喘吁吁、脚步踉跄,一头扎进大殿之内,险些立足不稳、摔倒在地。
卫舒心见状心头一紧,立刻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他,眉头紧锁、神色紧绷,急声追问:“慢点!别急!县衙那边可有异动?钱淮那狗官是否暗中调兵、伺机报复?寨中安危千万不容有失!”
“二当家放心!”小虎子大口喘息,抬手胡乱抹掉满脸汗水,语速急促,“县衙风平浪静、毫无动静,看样子是被彻底震慑摆平,连值守衙役都极少露面,再无巡查滋扰!”
话音一转,他神色骤然凝重,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仔细折叠、妥善护住的告示画像,双手郑重递上,压低嗓音、神色肃然:“但属下在城中核心公告栏,发现一桩惊天大事!您仔细看清画像,千万稳住心绪、不可声张!”
卫舒心心头骤然一沉,指尖微微发颤,迅速展开手中画像。
看清画中人眉眼身形的刹那,她瞳孔骤缩、脸色煞白,惊得连连后退半步,满心震愕:
“天!这分明是姐姐!眉眼身形、气韵风骨,分毫不差!天成巡王竟出千两黄金,全城悬赏寻她?!”
她五指骤然收紧,死死攥紧纸角,指尖用力泛白,心脏狂跳不止,压着极致慌乱的嗓音急声道:“这告示何时贴满全城?是谁主导张贴?巡王的亲卫现下还在辽城之内吗?”
“如今满城皆是、随处可见!”小虎子正色回道,“尽数是天成巡王贴身亲卫亲自张贴,声势极大,看样子是铁了心,不惜重金,务必寻到画中之人!”
一股极致强烈的不安瞬间席卷全身,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卫舒心后背瞬间沁满冰凉冷汗,心头乱作一团:“此事乃是灭顶隐患!绝对不许外泄分毫,万万不能让姐姐得知半点风声!一旦知晓,她本就心绪破碎、满心煎熬,必定彻底乱了分寸!听懂没有?”
“属下明白!嘴严死守、绝不外泄!誓死守住大当家隐秘!”小虎子重重颔首,神色无比肃穆坚定。
“你先下去歇息,权当今日入城一无所获,切勿露半点异常。”
卫舒心迅速摆手遣退他,掌心死死攥着那张致命画像,脚步慌乱急促,满心焦灼地快步朝祝月盈的居所奔去。
心头万般思绪缠绕翻涌,又急又乱、几近炸裂:
姐姐方才忍痛断情、亲手赶走挚爱,独自承受万般心碎苦楚,尚未缓过神。
如今满城重金悬赏、神秘巡王追查将至,新的惊天危机已然压顶而来。
风波迭起、祸事不断,云涧寨与姐姐的前路,早已风雨飘摇、步步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