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街道空旷冷清,月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建业骑着自行车往家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车把,指节发白,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父亲来信说时日无多。这六个字像一把钝刀,在胸口来回锯着,疼得他说不出话。
前世也是这样。父亲突然病重,他不在身边。等赶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合上了眼睛,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这一世,不会了。
巷口到了。建业扔下自行车,连锁都没锁,便冲进了院子。东屋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从窗纸里透出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
“建业……”
门帘掀开的瞬间,母亲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建业几步跨进屋内,脚步突然定住了。
父亲靠在床头,瘦得只剩皮包骨。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耸,像是一具骷髅外包着一层蜡黄的皮。床头柜上半碗没喝完的粥已经凉透,散着一股淡淡的酸味。母亲坐在床边,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手里攥着一块已经湿透的手帕。
“建业……”母亲抬起头,嘴唇颤抖着叫了一声。
建业几步冲到床前,膝盖一软,跪在了父亲身边。伸出双手握住那只枯瘦的手掌,他哽咽着说:“爸,我回来了。”
刘解放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像风中的烛火。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建业,你来了。”
“爸,是儿子来晚了。”建业的眼泪夺眶而出,滴在父亲的手背上。
刘解放摇了摇头,另一只手微微抬起,像是想抚摸儿子的脸,但举到一半又无力地垂了下去。他喘了几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建业,那个秘密……我本来想带进棺材的。但想了想,还是告诉你吧。”
建业摇头:“爸,你不用说了,好好养病。那些事我不在乎。”
“不行。”刘解放的语气突然变得坚定,“你必须知道。陈建国……他是我对不起的人。”
建业愣住了。陈建国,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前几天父亲在信里提到过,说周老板就是陈建国,是父亲年轻时的朋友,也是现在的商业对头。
“爸,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建业说,“我已经答应你,不恨他。”
刘解放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苦涩和疲惫:“你不明白。建业,当年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对不起他,不只是因为当年那个姑娘。”
建业心中一动。他想问清楚,但看到父亲虚弱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爸,你先休息,等身体好了再说。”建业柔声劝道。
刘解放却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有了光。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重要的决定:“不,现在不说,就来不及了。建业,你听我说……”
话还没说完,刘解放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身体剧烈颤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建业慌忙起身要去倒水,却看到父亲的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爸!”建业惊呼出声。
刘解放还在咳,每一声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血迹顺着嘴角流下,滴在枕头上,染出一片暗红的痕迹。
建业转身冲出屋子,声音在深夜的院子里格外响亮:“妈!快来!去叫医生!”
母亲跌跌撞撞地从外屋跑进来,看到床上的情景,两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建业已经顾不上其他,他一把推开房门,冲进了夜色里。
村卫生所离刘家不远,但建业觉得这段路从来没有这么长过。他拼命地跑,耳边只听得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和心跳声。
前世也是这样。父亲突然病重,他不在身边。等他赶回来的时候,父亲已经合上了眼睛,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同样的事发生。
建业冲进卫生所的时候,赤脚医生老周正坐在灯下打盹。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建业的样子,立刻明白了什么。
“快,跟我去你家。”老周抓起药箱,披上外套就往外走。
两人一路小跑着往刘家赶。月光下,建业的脑海里一片混乱。他想起父亲刚才说的话——“陈建国……他是我对不起的人”。
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还有父亲咳出的血……
建业不敢往下想。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快一点,再快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