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建业出现在了城东那间老茶馆门口。
门脸不大，木牌匾上的漆掉了好几块写着“鸿宾茶庄”四个大字。这是江城最老牌的茶馆之一，据说解放前就有。建业站在门口，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马永盛告诉他，陈建国约在这里见面。
“刘总，这里面可能有诈。”马永盛当时在电话里说，“他突然要合作，肯定没安好心。”
建业当时没说话。他不是没想到这层，但父亲的那番话在耳边回响——“冤家宜解不宜结”。既然父亲已经释然，他这个当儿子的，总不能比老头子还死脑筋。
当然，该防的还是得防。
建业掐灭烟，抬头看了看茶馆的招牌，迈步走了进去。
茶馆里没什么人。一位老伙计坐在柜台后面打盹，角落里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君子兰。空气中弥漫着茶叶的清香，混着一股子潮气。
建业刚进去，里面一间包厢的门帘一掀，走出来一个中年人。
正是陈建国。
“刘总来了。”陈建国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请进。”
建业点了下头，跟着他走进包厢。
房间不大，一张木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茶壶和两个茶碗。陈建国请建业坐下，亲手给他倒了一碗茶。
“刘总，先喝口茶。”陈建国在自己对面坐下，“这茶是龙井，我托人从杭州带的。”
建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陈建国也不急，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吹了吹上面的浮叶。
“你爸都告诉你了吧？”陈建国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建业放下茶碗，点了点头。
“我就知道。”陈建国苦笑了一声，“他那个人，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说。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建业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建国看起来确实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带着几分精明。
“我恨了他三十年。”陈建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年轻的时候恨，恨他抢了我的名额，恨他抢了我的女人。后来慢慢就释然了。刘建业，我们之间没必要继续斗下去。”
建业沉默片刻，说：“我爸让我不要恨你。”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是怎么想的？”
建业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前世的恩怨、今生的仇怨，还有父亲那张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脸。
“我爸的意思，我会尊重。”建业缓缓开口，“但有些事情，不是说过去就能过去的。”
陈建国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你说的是生意上的事？”陈建国问。
“不仅仅是生意。”建业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父亲这些年受的苦，你可能不知道。”
陈建国叹了口气：“我知道。当年的事，我也有责任。如果不是我后来……哎，不说这些了。刘建业，我们之间确实有很多误会。我想通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与其斗得两败俱伤，不如坐下来好好谈谈。”
建业没有说话。
陈建国以为他在考虑，继续说道：“我可以退出江城的市场，把现有的客户资源让给你。另外，我在省城那边还有一些关系，也可以介绍给你。”
建业听到这里，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些条件听起来很诱人，但他不会轻易相信。
“你想要什么？”建业直接问道。
陈建国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
“我要的不多。”陈建国伸出三根手指，“三成股份。你们公司三成股份。”
建业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心里却在盘算着，这个老狐狸，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陈总，你的算盘打得挺响啊。”建业放下茶碗，淡淡地说。
陈建国脸色一沉：“刘总，我是带着诚意来的。”
“诚意？”建业冷笑一声，“三成股份，你真好意思开口。”
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陈建国盯着建业，建业也盯着他，谁也不肯让步。
过了好一会儿，陈建国突然笑了。
“罢了罢了。”陈建国摆摆手，“生意上的事，我们可以慢慢谈。今天先不谈这个。刘总，你父亲的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建业回答。
“唉。”陈建国叹了口气，“替我转告他，就说我陈建国对不起他。”
建业没有说话。
陈建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建业。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刘建业，你当年……真的恨我父亲吗？”
建业愣了一下。这话应该是他问才对，怎么被陈建国抢先了？
但陈建国没有回头。建业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微微颤抖的肩膀。
建业站起来，走到陈建国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陈建国，”建业开口，声音很轻，“你当年……真的恨我父亲吗？”
陈建国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来，脸色变得复杂至极——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些建业看不懂的东西。
“你……”陈建国声音发抖，“你怎么知道？”
建业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