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踏入鸿宾茶馆的那一刻,脚步顿了顿。
门帘掀开,一股子潮湿的茶叶味扑面而来。柜台后面打盹的老伙计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耷拉下去。角落里几盆君子兰半死不活地戳在那里,叶子上落满灰尘。阳光从破旧的窗棂间漏进来,在地上画出几道斜长的光痕。
“刘总,这边请。”
包厢门帘一掀,陈建国走出来。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袖口磨出毛边,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带着几分精明。
建业点了下头,抬脚跟进去。
包厢不大,一张老旧的八仙桌摆在正中,桌上摆着茶海和几个粗瓷茶碗。墙上挂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延年,墨迹已经泛黄。建业在陈建国对面坐下,屁股底下的椅子吱呀一声响。
“刘总肯来,我很高兴。”陈建国给建业倒了一碗茶,手法娴熟,茶水在碗里打了个旋,“先尝尝,这是今年的龙井。”
建业没动茶碗,只是看着陈建国。
“陈叔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陈建国愣了一下。他可能没想到建业会这么直接,或者没想到建业会叫他“陈叔”。但他很快恢复常态,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
“你爸都告诉你了吧?”陈建国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建业点了下头。
“我就知道。”陈建国苦笑了一声,“他那个人,什么都藏在心里不说。三十年,整整三十年。”
建业还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建国看起来确实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一样深。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带着几分精明。
“我恨了他三十年。”陈建国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年轻的时候恨,恨他抢了我的名额,恨他抢了我的女人。后来慢慢就释然了。刘建业,我们之间没必要继续斗下去。”
建业沉默片刻,说:“我爸让我不要恨你。”
陈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你是怎么想的?”
建业没有立即回答。他低头看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前世的恩怨、今生的仇怨,还有父亲那张瘦得只剩皮包骨的脸。
“我爸他……不容易。”建业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三十年的心病,一直压着他。”
陈建国沉默了。建业能看到他眼眶微微发红,呼吸也变得沉重。
“恨过,”陈建国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后来更多的是恨自己。恨自己当年太冲动,没有听你父亲的解释。”
他端起茶碗,手微微发抖。
“年轻的时候,觉得面子比什么都重要。觉得被朋友背叛是天大的事,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自己。等到老了才明白,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建业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心里最后的一丝怨恨也消失了。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陈建国也不容易。
“陈叔,”建业开口,声音很轻,“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
陈建国抬起头,眼神里有些不可思议。他可能没想到建业会这么说,或者没想到会这么快。
“你……叫我什么?”
“陈叔。”建业重复了一遍,“不管以前怎么样,你是我爸的朋友,也是我的长辈。”
陈建国的眼眶湿润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你爸他……身体怎么样?”
“不太好了。”建业老实回答,“医生说就这几个月的事。”
陈建国闭上眼睛,眉头紧锁。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
“替我转告他,就说我陈建国对不起他。这句话,三十年前我就应该说。”
建业点头:“我会转告的。”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但这次的气氛明显不同了。不再是剑拔弩张,而是一种说不出的释然。
“你的公司,我不会再打主意了。”陈建国站起来,“我老了,斗不动了。剩下的日子,我想过得踏实一些。”
建业也站起来,看着这个曾经的对手、现在的长辈。
“陈叔,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陈建国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臭小子,用不着你同情我。去吧陪你爸,他需要你。”
建业走出鸿宾茶馆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骑去。
东屋里点着灯,父亲靠在床头,母亲在旁边剥蒜。听到门响,两个人同时抬起头。
“建业回来了。”母亲站起来,“吃饭没?锅里有粥。”
“妈,我不饿。”建业走到床边,看着父亲苍老的脸,“爸,我们谈完了。”
刘解放看着儿子,眼神里有些紧张:“怎么样?他……他没为难你吧?”
建业笑了笑,在床边坐下。
“爸,我们和解了。”
刘解放愣了一下,随即眼泪就下来了。他赶紧用手背擦,但越擦越多。
“这就好,这就好……”他哽咽着说,“冤家宜解不宜结,我就怕你们……我就怕你们打起来。”
母亲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老头子,这是好事,哭什么。”
“我高兴。”刘解放抓住儿子的手,“建业,你长大了。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和陈建国闹僵了,现在好了,你们能和解,我死也能闭眼了。”
“爸,别说不吉利的话。”建业握着父亲的手,“你会好起来的。”
刘解放摇头:“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能看到你们和解,我已经没有遗憾了。”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父子俩身上。建业看着父亲泪痕未干的脸,心里一片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