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从东窗照进来，在土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建业睁开眼，发现自己趴在床边睡着了，身上披着母亲悄悄搭上来的旧棉袄。
他直起身，脖子有些酸。抬头看，父亲还在睡着，呼吸均匀，只是比昨天又瘦削了一些。床头柜上的粥已经凉透，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换了一碗新的。
“醒了？”母亲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去洗把脸，我给你热点饭。”
建业站起来，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目光落在父亲脸上，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叫了一声：“爸？”
刘解放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窗外，半天才开口：“几点了？”
“八点多了。”建业递过去一杯水，“妈热饭去了，您先喝口水。”
刘解放就着儿子的手喝了一口水，嗓子眼儿里咕噜了一声。建业注意到父亲的手指微微发抖，端杯子的手也不如以前稳了。
“建业，”刘解放的声音很轻，“公司那边没事吧？”
“没事。”建业把杯子接过来，放回床头柜，“我让永盛和小红看着，出不了乱子。”
刘解放皱眉：“这怎么行。你生意做那么大，哪能说不管就不管。快回去看看，别让人家说闲话。”
“爸。”建业按住父亲想要抬起来的手，“公司没了可以再赚，但你只有一个。”
刘解放不说话了。嘴唇动了动，眼眶却渐渐红了。他赶紧把头偏到一边，不让儿子看见。
建业转身去盆里绞了毛巾，轻轻给父亲擦脸。毛巾是温热的，冒着淡淡的蒸汽。刘解放闭着眼睛，感受着儿子粗糙的手指在自己脸上移动。
“我自己来。”他接过毛巾，象征性地擦了两下。
建业也不坚持，把毛巾接回来，又绞了一遍。这次他绕到床尾，蹲下来要给父亲洗脚。
“使不得。”刘解放往后缩了一下，“这像什么样子让别人看见该笑话了。”
“谁会笑话？”建业按住父亲的脚，“我是你儿子，给你洗脚天经地义。”
刘解放不再挣扎，由着儿子把自己的脚放进温水里。脚背上青筋凸起，皮肤松弛得像揉皱的纸。建业小心翼翼地洗着每一个脚趾，生怕弄疼了父亲。
“建业，”刘解放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哽咽，“爸这辈子……值了。”
“别说话。”建业低着头，“水凉了再给您换。”
“你让爸说。”刘解放看着天花板，“爸以前不会说话，什么都藏在心里。现在想想，那些年……苦了你了。”
建业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着。热水从指缝间流过，带着父亲脚上的污垢，也带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岁月。
“爸，”建业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您还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刘解放愣住了。他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问题。想了想，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有倒是有一件，就是不知道还行不行。”
“您说。”
“回老家看看吧。”刘解放的声音变得悠远，“看看咱家的老房子，算算日子……快四十年没回去过了。”
建业点头：“好，我带您回去。”
“算了，路那么远，我这身体……”
“没说现在。”建业给父亲擦干脚，放进被窝里，“等您养好身子，我背您也要把您背回去。”
刘解放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建业赶紧递过去毛巾，刘解放接过来，使劲擦了一把脸。
“臭小子，就会哄我开心。”
“哄您那是应该的。”建业把水盆端出去倒掉，回来在床边坐下，“您睡会儿，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守着。”
刘解放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建业坐在床边，看着父亲消瘦的脸型，思绪飘回了四十多年前——那时候父亲还年轻，老家还有一所老房子，院子里有一棵大枣树。
至于回老家的路能不能走，他根本没想过。只要父亲想，去哪儿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