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建业借了一辆面包车。
司机是王大海的战友,退伍后跑运输,正好有空。建业给了两百块运费,司机二话没说,把车开到了医院门口。
刘解放坐在轮椅上,建业一层一层把父亲背下来。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些。上了车,刘解放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爸,您要是累了就睡会儿。”建业把父亲的腿放好,“路远着呢。”
“不累。”刘解放摇摇头,眼睛一直盯着窗外。
一路无话。
乡下的路不好走,颠簸了两个多小时,总算到了地方。建业先下车,扶着父亲出来。刘解放站在路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
“变了。”他喃喃地说,“都变了。”
确实变了。原来的土路变成了石子路,低矮的土坯房变成了砖瓦房,但那种说不出的荒凉感还在。建业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自家老宅子的轮廓依稀还能认出来。
“爸,这边走。”建业扶着父亲,慢慢往院子里挪。
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高,门框上的红漆已经剥落得不成样子,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建业推开木门,吱呀一声,惊起墙角一群麻雀。
刘解放站在门口,没有迈步。建业以为父亲累了,想扶他进去歇歇,却发现父亲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变得很远很远。
“这里的变化真大啊。”刘解放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道是激动还是难过。
建业没有说话,扶着父亲慢慢走进院子。荒草深处,依稀能认出当年院子的轮廓。左边是厨房的遗址,右边是猪圈的位置,正中是三间正房,如今门窗都敞着,像一张张干瘪的嘴。
“建业,”刘解放突然停下脚步,“那棵槐树呢?”
建业愣了一下,顺着父亲的目光看去。正房屋檐下,确实有一棵树的轮廓,只是被荒草淹没了。他上前拨开杂草,找到树干的位置。槐树还在,只是比记忆中高大了许多,树皮粗糙得像父亲的手。
“您看,在这儿呢。”建业回头招呼父亲。
刘解放走过来,颤巍巍地蹲下,摸着那棵树的树干。手指摩挲着树皮,半天没有说话。
“爸,您小心点。”建业赶紧上前扶住父亲。
“你小时候,”刘解放突然开口,声音变得很轻,“我常在这棵树下教你写字。”
建业的手顿住了。他看着父亲苍老的侧脸,皱纹挤成一团,眼窝深陷,但眼神却变得柔和起来。
“一笔一划,照着我的手写。”刘解放继续说,“那时候你才这么大点儿,握笔都不会握。我就握着你的手,一笔一笔地写。”
建业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你还记得不?”刘解放抬起头,看着儿子,“那时候你说,等你长大了,要当个文化人,不用像爹一样卖苦力。”
“记得。”建业的声音有些哑。
刘解放笑了,笑容里带着满足,也带着苦涩。他站起来,拍拍树干上的灰尘,泥土扑簌簌往下掉。
“没想到,你真的做到了。”
建业看着父亲,突然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前世他没能让父亲看到这一天,父亲在破旧的病房里咽气时,他还在外地打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这一世,他终于把父亲带回了老家,带回了这棵老槐树下。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衣服,怕父亲看到他发红的眼眶。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哎呀,这是谁啊?”
建业回头,只见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眯着眼睛往里看。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精神矍铄。
“王婆?”建业试探着叫了一声。
老太太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是建业吧?哎哟,长这么大了!”
她快步走进来,激动地握住建业的手:“你这孩子,多少年没回来了?你爸可算出息了!”
建业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王婆松开建业,又看向刘解放,眼神里满是感慨:“老刘啊老刘,当年你在村里,可风光了……”
她突然压低声音,像是想说什么机密的话。建业心里一动,看向父亲。
刘解放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王婆还要再说,刘解放轻轻摆摆手:“王婶子,今天先不聊了。我这身子骨不利索,想在院子里走走。”
“那是那是。”王婆会意地点头,“你们先忙着,改天来家里吃饭。”
她看了建业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走了。
建业扶着父亲在台阶上坐下,看着荒凉的院子,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