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婆走了之后，建业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他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在荒草中慢慢移动，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他想知道更多。
“爸，王婆说您当年在村里很风光，是怎么回事？”
刘解放正在拨弄那棵槐树的叶子，听到这话，手顿了顿。
“没什么，都是过去的事了。”
“说说嘛，我想听。”建业走到父亲身边，扶着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下。
刘解放沉默了一会儿，浑浊的眼睛望着远处。阳光穿过槐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整个人像是陷进了回忆里。
“王婆那人，嘴碎。”刘解放终于开口，“当年我在村里当过民办教师，教语文。”
建业愣住了。他从来不知道父亲还当过老师。
“您？”
“怎么，不信？”刘解放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那时候村里穷，没有几个识字的。我高小毕业，在村里就算是个文化人。校长找到我，让我去教书，一个月给十二块钱。”
建业看着父亲，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整天沉默寡言的老人，这个在他记忆里只知道抽烟干活的父亲，竟然还有这样一段过去。
“那您教了多久？”
“三年。”刘解放伸出三根手指，“后来供销社招工，我通过了考试，就走了。那时候，能进城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建业想象着父亲年轻时的样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背着行李离开村庄，走向未知的世界。那个画面跟他印象中苍老的父亲重叠在一起，让他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爸，您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刘解放叹了口气：“有什么好说的。后来在城里干了三十年，退休了，病了，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跟当年那些留在村里的人比，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建业摇头。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些发紧。前世他忙于赚钱，连父亲年轻时的故事都没来得及听。这一世，他终于有机会坐在这里，听父亲讲述那些被尘封的岁月。
“走吧。”刘解放站起来，“去王婆家坐坐，她刚才不是说让我们去吃饭吗。”
建业扶着父亲往外走，心里五味杂陈。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阳光洒在父亲花白的头发上，这一刻，他觉得父亲很高大。
王婆家离老宅不远，走了几分钟就到。她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到他们来了，赶紧站起来。
“哎呀，真来了！快进屋坐，我给你们做饭吃。”
“不用麻烦。”刘解放摆摆手。
“麻烦什么？当年你在村里的时候，没少帮我家孩子辅导功课。现在你回来了，怎么也得吃顿便饭。”
王婆不由分说地把他们推进屋里，又忙着倒水又忙着张罗做饭。建业想帮忙，被她按在椅子上。
“你是客人，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刘解放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王婆忙里忙外，突然开口：“王婶子，这些年，村里变化大吗？”
“变化？”王婆停下手中的活，“太大了。你走之后，村里修了路，盖了新房，还通了电。以前晚上黑灯瞎火的，现在到处都亮堂堂的。”
刘解放点点头：“好，变化好。”
王婆看着刘解放，眼神有些复杂：“老刘啊，当年你走的第二天，村里好多人都在议论。说你有本事，能跳出农门。也有人酸溜溜的，说你忘本，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走了。”
刘解放沉默了。建业注意到父亲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那么多。”刘解放的声音很轻，“以为进了城就是城里人了没想到这一晃，就是四十多年。”
王婆叹了口气：“你是有本事的人。听说后来在供销社当干部？”
“什么干部。”刘解放摇头，“就是个普通的售货员，干到退休也就是那样。”
建业突然开口：“爸，王婆说您写得一手好字，是真的吗？”
刘解放看了儿子一眼：“还行吧。那时候当老师，字写得不好不行。我还专门练过一段时间。”
“王婆说得没错。”王婆接过话，“当年老刘写的字，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过年前家家户户都来找他写春联，他从来不要钱，有一年光写春联就写了整整三天三夜。”
刘解放有些不好意思：“都是过去的事了。”
建业看着父亲，突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前世他只知道父亲是个退休工人，从来不知道父亲年轻时也是村里的风云人物。那些被时光掩埋的故事，父亲从来没有对他提起过。
“爸，您真厉害。”建业说。
刘解放愣了一下，然后摇头笑了：“厉害什么？到最后还不是个普通老头子。”
吃完饭，建业扶着父亲往回走。路上，刘解放突然停下脚步。
“建业，”他看着儿子，“你觉得爸这辈子值吗？”
建业毫不犹豫地说：“值。”
刘解放笑了，笑容里带着满足，也带着一丝释然。
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刘解放的精神比早上好了许多，他坐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建业，”刘解放突然说，“这些年苦了你了。”
建业眼眶一热，摇头说：“爸，只要您好好的，一切都不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