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建业靠在病房墙边睡着了。
这些天他一直紧绷着神经,白天照顾父亲,晚上也睡不安稳。窗外的月光淡淡的,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父亲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很久没这么安稳过了。
突然,一阵急促的喘息声打破了宁静。
建业猛地惊醒,抬头看向病床。刘解放弓着身子,胸口剧烈起伏,嘴角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是血,暗红色的血沫子。
“爸!”
建业冲过去,床头已经被染红了一片。刘解放想说点什么,但一张嘴就是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建业的手上、衣服上。温热的,带着腥味。
“医生!医生呢!”
建业转身冲出病房,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值夜班的护士被他惊醒,看到他满手是血的样子,立刻按响了急救铃。
很快,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值班医生冲进病房,后面跟着护士。建业被推到门外,他看着医护人员围着父亲的身影,脑子里嗡嗡作响前世也是这样。父亲突然发病,他不在身边。等他赶回来的时候,已经天人永隔。
不,不会的。这一世不一样,他有钱了,请了最好的医生,用了最好的药,父亲一定会好起来的。
他在急救室门口坐下,双手抱头。走廊里的灯光白得瘆人,空气中有股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血腥气。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割。
不知道过了多久,急救室的门打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很难看。
“暂时脱离危险了。”医生说,“但病人情况很不乐观,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建业站起来,腿一软,险些摔倒。他扶住墙壁,声音沙哑:“医生,求求你,一定要救活他。”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病人家属呢?这种时候,需要有人守着他。”
建业想起什么,快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他拨通了深圳的号码,那边响了几声之后,传来弟弟的声音。
“哥?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建华,”建业的声音都在抖,“爸不行了。你快回来,马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刘建华急促的声音:“哥,我这就买票,最早的一班。你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快点。”建业说完这两个字,就挂断了电话。
他靠在电话亭的墙上,抬起头看着天花板。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但他很快就擦干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父亲还需要他。
这一夜,建业守在急救室门口,一步都没离开。护士进出的时候,他能看到父亲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比白纸还要白。床头的心电图机滴滴作响,那条绿色的线牵动着他的心。
凌晨五点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急救室的灯终于熄了,医生走出来,对建业点了点头:“命保住了,但能不能撑过去,要看他自己的意志力。”
建业走进病房,在床边坐下。刘解放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像是随时都会停止。建业握住父亲的手,那只手冰凉凉的,没有一点温度。
“爸,”他轻声说,“您一定要撑住。建华马上就回来,他还在路上。您还没见过您的孙女呢,您不是说想抱孙子吗……”
刘解放的手指动了动,但没有睁开眼。
第二天傍晚,刘建华赶到了医院。
他是从深圳坐飞机到省城,又从省城坐大巴回江城。一路上几乎没有休息,眼睛都是红的,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走进病房的那一刻,他看到父亲的样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爸……”
刘建华扑到床边,跪在地上。刘解放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小儿子,眼皮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爸,都是我不好。”刘建华哭着说,“这些年没好好陪你,光顾着在外面闯荡,连家都没回过几次。您骂我吧,您骂我两句……”
刘解放虚弱地抬起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在晃动。他颤巍巍地伸向刘建华的头,手指抖了抖,最终轻轻地放在了儿子的头发上。
这个动作,像是小时候每次刘建华调皮捣蛋后,父亲抚摸他头时的样子。
建业站在旁边看着,眼泪模糊了视线。他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用这样的动作对他们兄弟俩。只是后来,父亲的手越来越无力,到了最后,连抬都抬不起来了。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刘解放的手在儿子头上停留了很久,然后缓缓垂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