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解放的葬礼定在第三天。
雨在第二天傍晚停了,天空露出灰白的光。建业一夜没合眼,盯着天花板到天亮。早上,他穿上母亲准备的孝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袖口缝了层白布。这是老家的规矩,儿子给父亲送终,要穿这样的衣服。
灵堂设在老宅的正屋里。一张黑漆木案摆在正中,上面放着父亲的遗像。照片是前几年拍的,父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作服,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为什么事发愁。这是建业特意选的,他觉得这就是父亲的样子——一辈子都在发愁,一辈子都在为这个家操心。
棺材就放在遗像下面,黑色的漆面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建业跪在棺材前,头深深地低着。
院子里站满了人。村里凡是能走动的都来了蹲在墙根底下,嘬着旱烟,互相交换着眼色。张铁山来了,膀大腰圆的老工人站在人群里,眼睛红红的。他跟刘解放是多年的老同事,当年在一个车间干活,刘解放病退后,两人虽说走动少了,但那份感情一直在。
“老刘走得太早了。”张铁山低声对旁边的人说,“这才刚享福没几年。”
旁边的人点点头,没有说话。在这种时候,任何话都是多余的。
建业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送他去上学,背着他走过那条泥泞的山路。想起父亲第一次对他发火,因为他逃学去打游戏。想起他离家出走时,父亲站在门口欲言又止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肩上。回过头,看到林晓梅站在身后。她穿着素色的衣服,头发简单地挽在脑后,眼睛肿得像两个核桃。
“你来了。”建业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我连夜坐车赶回来的。”林晓梅蹲下来,握住建业的手,“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建业摇了摇头:“我不想让你担心。再说,你来了也帮不上什么。”
林晓梅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她知道,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远处传来哭声。建业抬起头,看到刘建华从外面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棺材前,哭得几乎昏厥过去。他的肩膀剧烈地抖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像是忏悔,又像是哀求。
“爸……我对不起您……这辈子让您操碎了心……”
建业看着弟弟,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他想起昨晚建华说的那些话——这些年在深圳,他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从来不对家里讲。他以为自己很强,以为不需要哥哥的帮助就能闯出一片天。但现在看来,他错了。大错特错。
“建华……”建业伸出手,搭在弟弟的肩上,“爸已经走了。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刘建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哥,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听话,再也不惹祸了。”
建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看着父亲的遗像,脑海里浮现出父亲这一辈子的点点滴滴。
父亲是苦命的人。一辈子省吃俭用,一辈子为这个家操劳。小时候家里穷,父亲总是把好吃的让给他们哥俩,自己啃窝窝头就咸菜。长大了,父亲为了供他读书,四处借钱,受尽了别人的白眼。后来他创业,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一直为他担心。
这就是父亲。一个沉默寡言的父亲,一个不会表达感情的父亲,一个把所有的爱都藏在心里的父亲。
建业暗暗发誓,一定要按照父亲的遗愿活下去。照顾好弟弟,照顾好晓梅,照顾好这个家。他要让父亲在九泉之下能够安心。
葬礼进行得很顺利。村里的老人们按照老规矩一项项地办着,鞭炮声、哭声、念经声混在一起,回荡在村子上空。
葬礼结束后,客人们陆续散去。建业把母亲送回屋里,让她休息。老太太这两天哭得眼睛都肿了,身体有些吃不消。
“你也去歇歇吧。”孙桂兰看着儿子,声音很轻,“这里有妈呢。”
建业摇了摇头:“妈,我不累。您先去睡,我等会儿就来。”
看着母亲进屋,建业转身朝父亲的房间走去。父亲的房间在后院,紧挨着厨房,平时很少有人进来。他想再看看父亲留下的东西,找个念想。
推开门,一股子潮气扑面而来。房间里很暗,窗户被厚重的帘子遮着,只有一缕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建业站在门口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
父亲的床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放在床头。床头柜上放着一个茶缸,里面还有半缸已经凉透的茶。建业拿起茶缸,杯壁上印着“红星制药厂”几个字,那是父亲年轻时在供销社工作时的纪念品。
他放下茶缸,目光在房间里扫视着。忽然,他看到墙角有个东西。
那是一个木盒子,方方正正的,上面落满了灰尘。建业走过去,弯腰捡起盒子,拍掉上面的灰尘。盒子上没有锁,只有一道深深的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划开的。
建业盯着盒子,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王婆说的那些话——父亲年轻时在村里很风光,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搬走了。
这个盒子里,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