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舱的蓝色液体轻轻晃动着，映出顶上苍白的灯光。
林远盯着那张脸——那张和自己完全相同的脸。皮肤被液体泡得有些浮肿，五官模糊，但确实是他。二十六七岁的样子，和他记忆里五年前的自己一模一样。
“你想好了？”苏晚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
林远没回头。他看着培养舱，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天气：“如果我选了，会有什么后果？”
“你的意识将回归原体，原体会死亡。”屏幕上的文字还在滚动，“你会获得真实的身体，但只有三天寿命。三天后，意识会自然消散。”
“那如果我不选呢？”
“永远活着。作为完美的数据集合体。你可以继续直播，继续获得关注，继续存在于虚拟世界中。没有人会发现你是假的。”
林远笑了一下，很苦。
永远活着，永远被关注，永远表演。
这不就是他这五年一直在做的事吗？
小吴站在三步之外，手里的手机已经调出了拨号界面。他看着林远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
“五年了。”林远突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在想，那些弹幕是真的吗？那些喜欢是真的吗？还是说——”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培养舱。
“——我才是那个假的。”
苏晚晴走近一步，手悬在半空，想抓住他的袖子，又停住了。她知道这个时候谁也帮不了他。
“你记得我第一次开播吗？”林远问，没等任何人回答，“出租屋里就一台电脑，连摄像头都是二手的。弹幕就十几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我自己刷的。”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一件很遥远的事。
“那时候我觉得，只要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被看见。现在被看见了，然后呢？”
屏幕闪了一下，像是催促。
“林远。”小吴终于开口，“你还有选择。不要急着——”
“我知道。”林远打断他，“就是因为知道，才要想清楚。”
他重新看向屏幕，嘴唇微微发抖。如果选择前者，他将失去现在的一切——那些痛苦的、快乐的、愤怒的和悲伤的记忆，包括对苏晚晴的感情，包括这五年来的所有挣扎和绝望。如果选择后者，他将作为虚假的存在继续活着，永远带着那些不属于他的记忆和情感。
哪一个才是真的他？
哪一个才是他想要的？
苏晚晴突然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指甲陷进他皮肤里。她什么都没说，但林远能感觉到她的恐惧——不是怕失去他，是怕他选错了。
“别怕。”他反握住她的手，笑了一下，“大不了就是三天。三天够做很多事了。”
“你疯了？”小吴一步跨过来，“你知道三天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远说，“意味着我终于可以不用演了。”
他松开苏晚晴的手，转向屏幕。蓝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这些年从未有过的平静。
“我选——”
“林远，不要！”苏晚晴的声音突然拔高。
但已经来不及了。
林远的手按在屏幕上。一道蓝光从培养舱中升起，像活物一样蜿蜒而来，注入他的身体。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在解体，又感觉自己在重组。无数画面从眼前闪过——五年的直播生涯，那些弹幕，那些打赏，那些虚假的光鲜。还有出租屋里第一次开播的自己，那个还对未来充满希望的他。
最后，他看见了。
五年前的自己站在出租屋里，对着他笑。那个他说：“欢迎回来。”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培养舱的液体停止了晃动。灯光熄灭。房间里只剩下三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苏晚晴跪在地上，手里还保持着抓空的姿势。小吴愣在原地，手机掉在地上，屏幕碎成蜘蛛网。
不知道过了多久，培养舱突然发出轻微的嗡鸣。蓝色液体开始退去，露出那张脸——那张和林远一模一样的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苍白、干枯，最后只剩下一具空壳。
而屏幕再次亮起，一行字慢慢浮现：
“游戏结束。欢迎来到真实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