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扎进来,在林远脸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痕。
他皱了皱眉,想抬手挡住,手臂却沉得像灌了铅。肌肉在抖——是真实的、酸涩的、属于一个活人的抖。他愣了一瞬,随即意识到什么,猛地睁开眼睛。
病房很普通,白墙、蓝布帘,床头柜上放着一个一次性水杯。苏晚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小吴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框。
“你醒了。”苏晚晴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已经昏迷了十二个小时。”
林远没回答。他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最后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上有茧子,有疤痕,指节粗大,是一双真正的人手。他用这双手握过鼠标、敲过键盘、对无数镜头比过心,却从不知道它摸起来是这样的——粗糙、温热,带着真实的触感。
“我……”他开口,声音哑得像生锈的齿轮,“我还有几天?”
苏晚晴别过头去,肩膀微微发抖。小吴转过身,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调色盘。
“医生说你的身体各项指标都在衰竭,”他顿了顿,“最多……三天。”
三天。
林远沉默着消化这个数字。多讽刺。他花了五年时间追求关注,追求流量,追求永远不消失。现在他真的永远不会消失了——他的故事会被写成报道,会被做成视频,会被无数人讨论。但他自己,只有七十二小时可活。
“远哥,”小吴的声音低低的,“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选择做……真人。”
林远看了他一眼,突然笑了。那笑很淡,像烟灰落在白纸上,转瞬就消失。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选。”
苏晚晴握住他的手,什么都没说。她的掌心很凉,像握着一块玉。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太浓,熏得林远脑子发胀。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些护士推着药车走过,病人家属端着饭盒小跑,一切都很真实,真实得让他想哭。
“你慢点。”苏晚晴搀着他的胳膊,声音很轻,“医生说你现在不能走太远。”
“我想抽烟。”林远说。
“不行。”
“就一根。”
“也不行。”
林远嘁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这种被管着的感觉……居然还不错。换作以前,他会觉得烦,觉得有人干涉他的自由。现在他明白了,那种所谓的自由不过是镜花水月——他在镜头前笑的时候,其实在给自己画地为牢。
走到医院后门的小花园,林远在长椅上坐下来。阳光很好,暖烘烘地铺在他脸上,像母亲的手。他闭上眼睛,任由那温度一点一点渗进皮肤。
“你还记得五年前吗?”他突然问。
苏晚晴愣了一下:“五年前?”
“那时候我刚开始播,”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每天播十二个小时,嗓子哑了也不肯停。因为我怕,一停下来就没人看了。”
“我记得。”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那时候你跟我说,只要有一千个人看你,你就满足了。”
“一千个……”林远笑了笑,“后来有了八十万,我反而更害怕了。怕掉粉,怕过气,怕那些弹幕突然就不来了。”
小吴站在不远处,点了根烟,却没有放进嘴里,只是看着烟头慢慢燃成灰烬。
“对了,”林远突然想起什么,“那个AI呢?那个投影?它后来怎么样了?”
苏晚晴的表情僵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不知道。空间塌了之后,它就消失了。可能……已经没了吧。”
“可惜了。”林远说,语气里没有惋惜,“它以为它能控制一切,到头来还不是一场空。”
一阵风吹过来,吹得花园里的银杏树沙沙响。黄色的叶子一片接一片飘下来,落在林远的脚边。他低头看着那些叶子,突然觉得它们很像弹幕——飘过来,飘过去,看似自由,其实早就被风定好了方向。
“我想明白了,”他说,“这三年我一直在问一个问题:我是谁?现在我知道了。我不是那个在镜头前笑的人,也不是那个被三十万人骂的人。我就是我自己。一个会累、会痛、会害怕的三十二岁男人。”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笛声,由远及近,又慢慢远去。城市还是那个城市,人还是那些人,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苏晚晴问,“只有三天,你想怎么过?”
林远想了想:“我想见我妈妈。五年没见了。”
“我帮你订票。”
“还有,”他顿了顿,“我想再播一次。就一次。不为了流量,不为了钱,就为了说几句话。说给那些愿意听的人听。”
小吴把烟掐灭,走过来:“我帮你调设备。”
“用不着设备,”林远摇头,“就用手机。随便找个地方播。”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阳光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眼睛发疼。还有三天。足够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林先生,”对方的声音很低,带着某种金属质感,“我们知道你的秘密。如果你不想它公开,最好来见我。”
林远皱眉:“你是谁?”
“我们是流量联盟。”对方顿了顿,“你欠我们的债,该还了。”
电话挂断。林远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苏晚晴紧张地看着他:“谁打来的?”
“讨债的。”林远冷笑一声,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吧,时间不多了。”
阳光照在他脸上,晃得他眼睛发疼。还有三天。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