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停在城中村巷口时，天已经擦黑。
林远站在那栋楼前，看着五楼窗户上贴的旧窗帘。五年了，窗帘还是那个颜色——褪色的蓝，像被太阳晒褪了色。
“就是这里？”苏晚晴问。
“嗯。”林远抬脚往里走，“我的起点。”
楼道里的灯坏了，他用手机照着台阶，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面。房东早就把房子租出去了，但现在这个时间，里面应该没人。
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房间里的布置和他走的时候差不多——一张床，一个桌子，一台电脑。墙上还贴着几张泛黄的海报，是五年前流行的游戏角色。
“你想干什么？”苏晚晴跟着进来，声音很轻。
林远没回答。他走到电脑前，拍了拍椅子上的灰，然后坐下。屏幕亮起来，显示的是桌面壁纸——一个年轻人在镜头前比着剪刀手，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线。那是他，第一场直播时的截图。
“远哥……”小吴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帮我调设备。”林远说，“就用手机播。”
他打开直播软件，登录账号。直播间立刻涌进观众——有人是来骂他的，有人是来凑热闹的，有人是来见证历史的。弹幕开始刷屏：
“炒作吧？”
“又来了又来了”
“真会蹭热度”
“这是要洗白？”
林远看着那些弹幕，心里异常平静。换作以前，他一定会紧张得手心出汗，会想着怎么接话，怎么化解尴尬。但现在，他只是看着，像看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小吴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帮他调整手机角度。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突然停下来，低声说：“远哥，真要播？”
“你怕了？”林远问。
“我怕什么。”小吴嘟囔了一句，退到一边。但他站着的位置，正好挡住了门口——像是在防止谁跑掉，又像是在防止谁闯进来。
苏晚晴在床边坐下。她没看弹幕，只看着林远的侧脸。那张脸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上的胡茬剃得不干净，留下一片青色的痕迹。她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圆脸，爱笑，眼睛里有光。现在那光快没了。
“我知道你们不信。”林远开口，声音很轻，“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故事。一个关于我，也关于你们的故事。”
弹幕顿了一下，然后更快地刷起来：
“又来这一套”
“剧本痕迹太重了”
“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林远没理会那些弹幕。他开始讲述，从五年前的第一场直播说起。那时候出租屋里就一台电脑，连摄像头都是二手的。弹幕就十几个人，其中还有一个是他自己刷的。他记得那天晚上，他对着镜头说了三个小时的话，声音讲到沙哑，但看着那十几个观看数字，他激动得睡不着觉。
后来粉丝慢慢多起来。八千，两万，十万，八十万——数字涨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成功了。他开始买设备，换电脑，穿好看的衣服，学着说观众爱听的话。他以为这就是他想要的生活。
“直到有一天，”林远的声音哑了，“我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弹幕停了。几秒钟的沉默后，有人开始发：
“什么意思？”
“他在说什么？”
“有人在带节奏吧？”
苏晚晴攥紧了拳头。她知道林远要说什么。那天在培养舱里看到的真相，那具和他一模一样的尸体，那些被操控的数据——她不知道他说出来之后，观众会怎么想。
“我是实验品。”林远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五年前我开播的时候，就有人在观察我。他们给我制造了虚假的流量，让我以为自己是成功的。其实我的八十万粉丝里，大部分都是假的。”
弹幕炸了：
“疯子”
“炒作手段也太低级了吧”
“ Internal information也敢往外说？”
但也有人开始相信：
“细思极恐”
“如果是真的也太可怕了”
“他没必要编这种谎吧”
小吴一直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帮林远写过无数个脚本，曾经帮他刷过数据，曾经帮他维护过几十万个粉丝群。他突然觉得那双手很陌生，像是别人的。
“我这五年，”林远说，声音有些哑，“一直在演一个不是自己的人。我以为只要坚持下去就会被看见，后来才发现，我看见的只是数据，只是弹幕，只是那些数字。我以为我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其实只是在满足别人的期待。”
弹幕停了。几秒钟的沉默后，有人开始发：
“哥哥别说了，我们心疼你”
“泪目了”
“这是最好的直播”
林远笑了一下，很淡的笑容。他关掉直播，转过身看着苏晚晴和小吴。
“看到了吗？”他说，“这就是流量。无论我说什么，他们都会按照自己的想象来理解。我是真的，他们说是演的。我是演的，他们说是真的。”
他站起来，走向窗户。外面天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像无数个屏幕，无数个直播间。
我累了。”他说。
小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苏晚晴拉住了她。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第二天清晨，海边。
林远谁也没告诉，独自来到海边。海风很冷，浪花拍打礁石。他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从海平面升起。金色的光洒在海面上，很美。他想起小时候在农村老家，也是这样看日出。那时候他还小，还不知道什么叫流量，什么叫关注，什么叫虚假。他只知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新的一天就来了。
他闭上眼睛，感觉意识在慢慢消散。最后一刻，他嘴角带着笑。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一次，我是真的笑了。”
海浪声中，他的身体变得透明，然后消散，像晨雾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台旧手机留在沙滩上，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未发送的消息：
“再见，这个虚假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