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九点,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到顶。老马把“今日照常营业”的木牌翻过来,放在门口的小架子上。昨晚的灯已经关了,吧台很干净,咖啡机嗡嗡响着,开始预热。他脱下旧围裙,换上一件新的靛蓝色围裙,袖口有一点奶渍,没洗,也没人注意。
他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A3纸,贴在收银台旁边的墙上。白底蓝字,写着“轻住咖啡会员计划”。下面是几条规则:消费十元积一分,八百分可以换一包精品咖啡豆;每月积分前五名送一次手冲体验;推荐新会员,两个人各加五十分。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本店有权处理异常积分行为。”
老马往后退了两步看了看,觉得太死板,就用马克笔在角落画了个笑脸,又写了一句:“积分不能当饭吃,但能换杯好咖啡。”
七点四十,第一个客人来了,是楼下的修车工老刘。他穿着油乎乎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听说你搞会员了?”他把袋子放在吧台上,“我带了两个煮鸡蛋,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不办卡就要多花钱?”
“你想多了。”老马打开蒸汽阀,“鸡蛋留下,咖啡照算。你要是办卡,下次我请你喝一杯,算谢礼。”
老刘哼了一声,掏出手机扫码,填完信息问:“我是第一个会员,有没有特别福利?”
“有。”老马递过咖啡,“以后你电动车没电,可以来这儿充电。”
老刘笑了,收起卡片走了。门铃叮咚响完,店里又安静了。老马低头看账本,耳朵却听着外面。接下来三个小时,来了七八个人,都是熟人,点了东西就走。有人问会员的事,听完就明白了,没什么问题。
直到上午十一点半,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进来。他头发很短,脖子后面能看到青筋。他点了一杯美式,八块钱,扫码付款,坐了不到五分钟,喝了一口就走了。老马看了眼系统,积分已到账,没多想。
第二天同一时间,他又来了,还是美式,还是只喝一口。第三天,他带了一个穿黑T恤的人,两人各点一杯,付钱后说了几句话,笑着离开。
老马开始怀疑。他查了后台记录:三个人的账号是两天前注册的,手机号都是170开头的虚拟号,登录IP地址一直在变,明显不是本地人。而且他们从不坐靠窗的会员区,也不看菜单,点完就走,像完成任务。
他调出监控视频,一帧一帧看。画面里,灰夹克走出店门后,在巷口停下,对同伴说:“刷够五次就行,别真喝,小心拉肚子。”两人笑了,往城中村走去。
老马截下视频,存进加密文件夹。他在收银台后贴了新告示:“会员积分按金额累计,单日最多五十分,系统会自动识别异常行为。”他还用红笔圈出“异常”两个字。
下午两点,店里人不多。两个年轻女孩坐在角落用笔记本,看着像学生。老马正在擦一只旧搪瓷杯,是上周一位老顾客送的,说是家里传下来的。他刚把杯子放进展示墙,门铃响了。
进来的是灰夹克和黑T恤,每人手里拿着一张会员卡。
“老板!”灰夹克声音很大,两个女孩都抬头,“我们积分满了!八百分,兑咖啡豆!”
老马没停下擦杯子,“要哪款?”
“埃塞俄比亚水洗,三百块那包,我们要两包。”黑T恤拍出卡片,“系统显示有效,为什么不给?”
“因为你们的积分不对。”老马走到收银台后,“三天里,你们每人消费十五次,每次八元,总共不到两百块,却攒了八百多分。系统检测到异常,已经冻结。”
“胡说!”灰夹克喊起来,“规则写得很清楚,消费就有分,你凭什么改?这是骗人!”
店里气氛紧张了。女孩们停下打字,门口买报纸的大叔也探头看。
老马没吵,转身拿了一台小打印机,打了几张纸,又连上平板,点了两下。他走到两人面前,递出打印件。
“这是你们三次进店的监控截图。”他指着画面,“这是你们出门后的录音。”他按下播放键,十五秒的声音响起:“刷够五次就走,老板急了自然会给好处。”
两人脸色变了。
“你们用的是虚拟号码,注册设备是同一批二手手机,IP来回切换。”老马把平板转向大家,“我不是不让积分,你们根本不是来喝咖啡的。你们是被人派来的。”
没人说话。
灰夹克咳嗽两声,“谁派的?你说啊?”
“我不知道。”老马收起材料,“但我记得你朋友说过——‘老板让我们来的’。你们自己清楚。”
大家开始议论。老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说:“我就说嘛,谁一天喝五杯美式还不拉肚子?”
灰夹克狠狠瞪了老马一眼,拉着同伴走了。门被撞得晃动,风铃乱响。
老马没追。他回到吧台,把两张会员卡撕成四半,扔进垃圾桶。然后拿起麦克风,那是晚上读书会用的,平时放在架子上。
“咳,各位。”他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到了,“刚才的事我不多说。会员制度不会取消,但我加一条新规则:从这个月开始,每月第一个周六是‘会员日’。”
他停了一下,“所有会员可以带一位长辈来,免费参加‘智能手机使用课’。我教扫码支付、查公交、健康码,还有怎么叫外卖不被骗。”
有人笑,“你还会这个?”
“我在五星级酒店做过七年调酒师。”老马说,“那时候客人都用平板点单,我比他们还熟。”
掌声响了起来,不响亮,但持续了一会儿。两个女孩站起来鼓掌,老刘也拍了两下巴掌。
“今天报名就算数。”老马拿出一张空白表格放在吧台,“先到先得,限十人。”
不到十分钟,表格填满了。有人替父母报的,有人帮邻居老太太问的,还有一个快递员说他丈母娘不会挂号,能不能下周带来。
老马记下名字,最后从柜子里拿出一台旧平板,是别人送的旧机器,他一直留着。他插上电源,打开教学PPT,首页写着:“第一步:找到微信图标。”
傍晚六点,最后一个客人走了。老马把卷帘门拉下半截,留出通风的缝。他坐在吧台后,翻看今天的登记表,新增八位老人报名下周课程。他把投诉单折成纸船,放进抽屉,和上个月那艘放在一起。
“规矩是死的,人不是。”他小声说。
他起身检查设备,给平板充电,试了蓝牙音箱,声音清楚。墙上的旧杯子在灯光下发着光,每个下面都有小标签,写着年份和产地。他走到展示墙前,调整射灯角度,让光照在那只民国搪瓷杯上。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是个陌生老头,拄着拐杖。
“听说……能学手机?”老人问。
“能。”老马点头,“下周六,九点开始。”
“那我……能带老伴来吗?她眼睛不好,但学得认真。”
“能。”老马从抽屉拿出一张新表格,“现在就能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