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破，金銮殿内的烛火却迟迟未熄。昏黄摇曳的光晕，混着窗外渗进来的惨淡天光，将满殿文武的影子扯得又细又扭曲。
空气凝滞得像是凝固的猪油，每一次呼吸都沉甸甸压在胸口，仿佛只要谁稍稍拔高音量，就能引爆殿内积压了许久的火药。
赵丞相率先踏出班列，一身紫蟒官袍衬得他身姿依旧挺拔。他双手高高举起一封封缄严密的密信，声音洪亮，尾音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陛下，九皇子萧景珩私通外敌，此乃是臣截获的密信，信上盖有九皇子的私印，证据确凿！”
话音落地，大殿之内轰然哗然。
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射向武将队列最前方的萧景珩。
可这位被推到风口浪尖的九皇子，只是慢条斯理地摩挲着拇指上那枚白玉扳指，神色散漫，仿佛耳边这场惊天指控与自己毫无干系。
“丞相大人。”
萧景珩终于抬眼，唇角勾着一抹惯常的玩味笑意，眼底却冷若寒冰，“这封密信上的印鉴纹路，本王看着倒是格外眼熟。”
他缓步走到大殿正中，从袖中抽出一张宣纸轻轻抖开，纸上正是昨夜派人偷偷拓下的丞相府私章纹路。
“昨夜机缘巧合，本王拿到了丞相府遗失的私章拓本，不如当堂比对一番，看看是谁伪造印信，构陷皇子。”
萧景珩话音刚落，一直隐忍左臂伤痛的王德全，捧着一只木托盘，步履蹒跚地上了丹陛。
托盘里平整铺着一块染血的布料，暗红血渍混杂着淡黄药渍，在晨光下刺目无比。
“陛下，”王德全声音嘶哑，吐字却字字清晰，“这是奴才前日伺候陛下服药时，无意间沾染的血布。太医已经查验过，血迹之中掺有微量氰毒，而这种奇毒，只有丞相府年年进贡的延寿散里才有。”
大殿骤然死寂，静得能听见针落在金砖地上的声响。
群臣的目光来回游走，从伪造的密信，到染血的毒布，再到龙椅前那道隔断视线的屏风，恐惧像瘟疫一样悄然蔓延开来。
谁都清楚，暗中给帝王下慢性剧毒，乃是株连九族的滔天大罪。
屏风后方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沙哑粗重，如同破旧风箱在艰难喘息。
片刻之后，皇帝裹着明黄常服，由两名宫女一左一右搀扶着，慢慢走了出来。
他面色灰败，眼窝深深凹陷，脸色病态虚弱，唯独一双龙目，依旧藏着帝王与生俱来的多疑与威压，扫过群臣之时，无人敢与之对视。
“赵卿。”皇帝嗓音沙哑虚弱，可每一个字都重如玄铁，“朕待你赵家三代，一向不薄。”
冷汗顺着赵丞相的脸颊滚滚滑落，砸在冰冷的金砖上，瞬间碎裂开来。他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辩驳，喉咙却干涩发紧，半个辩解的字都说不出来。
“搜。”
皇帝只冷冷吐出一个字，便挥了挥衣袖，重新落座回龙椅，仿佛方才短短几句话，已经耗尽了他久病缠身的力气。
御林军统领抱拳领命，带着数十名精锐御林军快步冲出金銮殿，直奔丞相府而去。
等待的半个时辰，每一刻都煎熬无比，一息仿佛漫长得如同一整年。
赵丞相立在殿中，身形微微摇晃，原本挺直的脊背，正在被无形的绝望一点点压弯。他袖中的双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浑然不觉疼痛。
终于，厚重的脚步声从殿门外折返。
御林军统领单膝跪在丹陛之下，双手高举一柄泛着冷光的机弩，高声回禀，声音回荡在空旷大殿：“启禀陛下！臣等在丞相府隐秘地窖之内，搜出私藏连发弩机五百架，精铁铠甲三百副，所有军械内侧，尽数刻着赵家专属印记！”
那柄缴获的弩机被送上龙案，和那封伪造的密信并排摆放。
一封用来构陷皇子谋逆，一堆私藏军械坐实自身谋逆。
层层伪装被尽数剥开，血淋淋的谋逆真相摊在所有人眼前。
赵丞相脸色瞬间惨白如雪，嘴唇褪尽血色，嘴唇微微哆嗦，再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缓缓转头，先是看向龙椅上看似病弱、实则一切尽在掌握的帝王，又看向一旁神色淡然、早有准备的萧景珩，最后视线落在那块染血毒布之上。
所有退路尽数封死，筹谋数年的布局，一朝全盘崩塌。
赵丞相身形晃了晃，一丝不苟束起的发髻散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他眼底疯狂翻涌的戾气。
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上龙案上冰冷的弩机机括，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相伴多年的旧物。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身侧几人能够听见，嘴角却缓缓扯出一抹诡异又苍凉的弧度，浑浊的老眼里，竟透出一丝近乎解脱的疯狂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