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深处,阴暗潮湿。
沈清漪靠墙坐着,单薄的囚服抵不住渗入骨髓的寒意。墙角老鼠窸窸窣窣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她却恍若未闻,只是盯着头顶那扇小小的气窗——那里透不进月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隔壁牢房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陆衍之。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堵墙,却无法交流。方才被押进来时,她只来得及看他一眼——他也被五花大绑,面色冷峻如常,但那双眼中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清漪。”他的声音透过墙壁传来,低沉而压抑。
“我在。”她轻声回应。
“皇后不会放过我们。”
“我知道。”
对话到此戛然而止。不是无话可说,而是不能说。这诏狱之中,不知道有多少双耳朵在听着。
牢门突然被打开,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寂静的走廊里回荡。沈清漪抬眸,看向那扇沉重的铁门。
皇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后跟着两名禁军,押着一个遍体鳞伤的人——萧寒。他已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白色的囚服上血迹斑斑,发髻散乱,额头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看来本宫说的话,你还没想明白。”
皇后去而复返,这次身后跟着的宫女神色恭敬,手中托盘里放着一盏热茶。她款款走进牢房,在唯一的木凳上坐下,姿态优雅得像是在自己的凤仪宫。
沈清漪没有动,仍然靠在墙角,只是目光冷了几分。
“皇后娘娘这么快就回来了,是怕我跑了,还是怕我说出去?”
“你?”皇后轻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一个将死之人,能说什么?”
她抬眼扫过沈清漪苍白的面容:“不过本宫改变主意了。让你死个明白,总好过做个糊涂鬼。”
沈清漪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愿闻其详。”
皇后凑近几分,声音压得极低:“当年你母亲并非病逝,而是……被你的好父亲亲手毒杀的。”
“什么?”沈清漪瞳孔猛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因为她知道了沈崇文通敌叛国的证据。”皇后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你不信?可以问问你的好父亲。”
牢房内一片死寂,只有墙上油灯偶尔爆出的火花声。
沈清漪死死盯着皇后,脑海中一片混乱。母亲……是被父亲毒杀的?这不可能……
“你以为本宫在骗你?”皇后冷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当年你父亲写给北狄的密信副本,你母亲无意中看到,便以此要挟。结果如何,你应该猜到了。”
她将信纸抛在沈清漪脚边:“沈相为了保密,亲手给妻子喂下了毒药。这才是你母亲真正的死因。”
沈清漪颤抖着手捡起信纸,上面的字迹确实是父亲的。可她更清楚,皇后的话半真半假,目的只有一个——击垮她的意志。
“皇后娘娘想让我做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可怕。
皇后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很简单。你写一封密信,就说是陆衍之逼你写的,就说他意图谋反。本宫就放你一条生路,如何?”
隔壁牢房传来陆衍之的声音:“清漪,别信她。”
“住口!”皇后厉声打断,转而看向沈清漪,“你可以不写,但你弟弟的命……”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沈清漪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翠儿至死未闭的眼睛,浮现出弟弟沈清衍的脸,浮现出母亲临终前的样子。
那个温柔的女子,总是穿着素淡的衣裳,在院中教她读书识字。她记得母亲身上的药香,记得母亲抚摸着她的头发说“清儿要好好活着”,记得母亲咽气时父亲都没有出现的那扇门。
“你弟弟今年十六岁吧?”皇后的声音像是毒蛇在耳边游走,“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你敢!”沈清漪猛然睁开眼,眼中寒芒毕现。
“本宫有什么不敢的?”皇后笑了,“如今皇宫在本宫掌控之中,圣上病重,无人可救你们。你若是识相,就按本宫说的做;你若是不识相……”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萧寒:“这个人,你应该认识吧?先帝遗落在外的血脉,如今落在本宫手里。只要本宫对外宣称他意图谋反,你猜朝中那些大臣会站在谁那边?”
萧寒抬起头,充血的眼睛看向沈清漪,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沈清漪的心沉了下去。萧寒是先帝血脉,是皇后最大的威胁。皇后抓他,自然是要将他当成筹码,用来要挟陆衍之和沈清漪。一旦萧寒落在皇后手中的消息传出去,朝堂上那些摇摆不定的大臣必定会重新站队。
“你想要遗诏?”沈清漪突然明白了什么,冷笑一声,“先帝临终前留下的遗诏,在你手里?”
皇后的脸色微微变了:“你知道遗诏?”
“我知道。”沈清漪站起身,直视着皇后的眼睛,“遗诏上写的不是陆衍之,而是另有其人。对吗?所以你才急着要除掉我们。”
皇后的表情变得阴沉:“你知道的太多了。”
“娘娘既然来了,总不会只是为了说这些。”沈清漪声音平静,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衍之在哪?”
“放心,你们很快就能见面。”皇后挥了挥手,两名狱卒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套刑具——银针、烙铁、匕首,在昏暗的烛光下闪着森冷的光,“不过在此之前,本宫想和你叙叙旧。”
“叙旧?”沈清漪冷笑,“娘娘与臣妇之间,有什么旧可叙?”
“你母亲。”皇后吐出两个字,满意地看到沈清漪瞳孔骤缩,“沈相夫人当年的死,你查了这么久,查出什么没有?”
沈清漪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娘娘想说什么?”
“本宫只是想提醒你,有些人不是你能惹的。”皇后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如蚊蚋,却带着彻骨的寒意,“当年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你最好别查。否则——”
“否则怎样?”沈清漪抬眸,眼神平静,“娘娘是想说,我母亲的死与您有关?”
皇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
“臣妇猜对了,是吗?”沈清漪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牢房中显得格外诡异,“所以您才这么急着要我死急着要除掉我们。因为一旦我查出真相……”
“住口!”皇后猛地抬手,一记清脆的掌声在牢房内响起。
沈清漪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清晰的指痕。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反而笑得更加灿烂。
“怎么?被我说中了?”
皇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她盯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突然发现自己小看了她。
“本宫改变主意了。”皇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杀你太便宜你了。本宫要让你活着,亲眼看到你最爱的人一个一个离你而去。”
她转身走向牢门,走到一半时回头:“对了,那封信……你最好写得逼真些。陆衍之谋反的罪名,本宫可等了很久了。”
牢门再次关闭,沈清漪靠在墙上,手中紧握着那封所谓的“密信”。
隔壁牢房传来陆衍之的声音:“清漪,你不必……”
“我知道。”她打断他,声音平静,“但我必须保住清衍。”
沉默片刻,陆衍之的声音低沉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沈清漪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嘴角浮现出一丝苦笑。怎么办?她现在别无选择,只能先答应下来,再想办法脱身。
只是这一次,她还能全身而退吗?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似是有人正在靠近。沈清漪迅速将信纸塞入袖中,整理好情绪,重新靠回墙角。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让皇后的阴谋得逞。即便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要闯上一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