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诏狱外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将整座皇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阴影中。血腥气还没散尽,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禁军的尸体,昨夜那场三方混战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
沈清漪是被一阵颠簸震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陆衍之抱在怀里,沿着诏狱的台阶向外走。晨雾弥漫,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
“衍之……”她声音虚弱,方才中毒后吐的那口血几乎耗尽了她全部力气。
“没事了。”他低头看她,眼中有血丝密布,“我带你出去。”
她靠在他胸前,听着他稳健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不真实。昨夜的诏狱之行,她几乎以为要死在里面——皇后的威胁、萧寒的血迹、父亲那句“对不起你母亲”,桩桩件件都像是压在心上的石头。
台阶尽头,沈崇文的身影出现在晨雾中。
他手持长剑,挡住了去路。身后是数十名沈府府兵,个个刀剑出鞘,在晨光中闪着森冷的光。那身朝服还穿着,显然是收到消息后直接从府里赶来的,连夜宴的疲惫都挂在脸上。
陆衍之停下脚步,将沈清漪护在身后:“岳父大人,您这是何意?”
沈崇文盯着女儿苍白的脸色,眉头微皱。那张脸像极了她母亲——当年也是这样苍白,这样瘦弱,躺在床上进气多出气少……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恢复冷峻。
“清漪,为父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不珍惜。”
她冷笑,挣扎着从陆衍之怀中站起。虽然腿软得厉害,但她硬是咬牙站稳了:“父亲所谓的机会,就是让我写密信陷害丈夫?”
父女俩对视,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是权倾朝野的沈相,一个是病骨支离的嫡女。二十年的隔阂,在这一刻仿佛凝固成冰。
“你……”沈崇文开口,声音沙哑,“你知道为父指的是什么。”
“女儿知道。”沈清漪抬眸,直视父亲的眼睛,“父亲指的是当年母亲是怎么死的,对吗?”
沈崇文身形一僵。
陆衍之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冰凉,却在微微颤抖。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清漪……”
她摇头示意无妨,继续道:“父亲不说,女儿也猜到了几分。皇后娘娘暗示过,母亲的死与她有关。但女儿更想知道的是——父亲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沉默。晨雾在三人之间流动,仿佛时间都凝固了。
终于,沈崇文开口:“清漪,你只需知道,为父从未想过害你母亲。”
“那她是怎么死的?”
“当年之事……”沈崇文握剑的手紧了紧,“一言难尽。你只需知道,为父这二十年一直在暗中调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真相太过沉重,为父怕你承受不住。”
沈清漪笑了,那笑中带着苦涩:“父亲不说,女儿怎么知道承受不住?还是说,父亲根本不敢说?”
沈崇文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片刻后,他忽然收剑入鞘。那动作做得干脆,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你们走吧。”
陆衍之一愣:“为什么?”
他背过身去,声音淡漠:“因为你是她的选择。”
这句话是对着陆衍之说的,说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好好待她。若是让她受委屈,沈家不会放过你。”
陆衍之抱拳:“岳父放心。”
两人向外走去,沈府府兵自动让开一条路。经过沈崇文身边时,沈清漪忽然停下脚步:“父亲当年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头:“意思是……为父欠你母亲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她还想再问,却见一名下人匆匆跑来,在沈崇文耳边低语几句。
沈崇文面色瞬间大变:“什么?婉儿她……她带人去了侯府!”
侯府?
沈清漪与陆衍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什么时候的事?”沈崇文追问。
“就……就在刚才!”下人喘着粗气,“二小姐带着十几个人,说是要……要抄了侯府!”
沈崇文脸色铁青:“胡闹!”
“父亲……”沈清漪开口,声音虚弱但清晰,“女儿猜测,妹妹是收到女儿被下狱的消息,以为侯府失势,所以趁火打劫。”
“胡闹!”沈崇文怒吼,“她这是要干什么?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陆衍之面色冷峻:“岳父,看来令千金比我还着急。”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囚服,又看了看陆衍之染血的战袍,忽然觉得有些讽刺。昨夜里,他们一个被皇后威逼写密信,一个被按在隔壁牢房受酷刑,生死悬于一线。而现在,沈清婉却以为机会来了,急着要去抄侯府。
真是讽刺。
“此事是沈家理亏,我这就让人去阻止婉儿。”沈崇文深吸一口气,转向陆衍之。
“不必了。”陆衍之淡淡道,“这是我们夫妻的事,岳父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他说完,抱起沈清漪,大步向外走去。晨雾中,他的背影挺拔如松,仿佛昨夜那场血战根本没有发生过。
身后传来沈崇文的声音:“清漪……为父对不起你母亲,但为父从未对不起你。”
沈清漪没有回头,只是闭了闭眼。
她不知道父亲这句话有几分真假,但她知道,从今往后,她与沈家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那扇永远没有打开的门,还有母亲那条永远无法挽回的命。
侯府那边,也不知道清婉闹成什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