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被轻轻压下,咔哒一声轻响,江稚鱼屏住呼吸,看着一张带着几分紧绷的稚嫩面孔探进门缝。
是四哥江屿墨,手里端着一只白瓷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温牛奶。对上她清醒的目光,他耳尖唰地一下红透,活像偷偷做了错事被当场抓包。
“醒了?”江屿墨声音微微发紧,把牛奶轻轻搁在床头柜上,指尖无意识蹭了蹭微凉的杯壁,“爸说……该下楼吃早饭了。”
江稚鱼靠着床头坐起身,薄被滑落至腰际,清晨的晨光落在她舒展的眉眼间,柔和干净。
没了往日铺天盖地的心声弹幕,四哥这一点局促不安,反倒被她看得清清楚楚。
“知道啦,我马上就来。”她轻声应道。
江屿墨如释重负,转身走得略急,脚尖险些勾住地毯边缘,踉跄了半步才稳住身形,匆匆离开了房间。
楼下餐厅,长条餐桌上依旧摆满各式各样精致早点,只是气氛比往日任何一天都要凝滞沉闷。
失去了读心术这条无形的捷径,一家人的互动像是被按下慢放键,一举一动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江父低头喝粥,瓷勺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轻响,一声声敲在略显紧绷的空气里。
江稚鱼刚拉开椅子落座,就瞥见对面的江屿墨盯着一笼小笼包看了许久。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只,饱满的汤汁在薄皮里微微晃动,筷子悬在半空停留好几秒,最后又默默把包子放回了盘子。
包子在瓷盘里滚了半圈,终究没能送到她碗里。
换做从前,他心里早就嘀咕着【小妹最爱吃这个,先给她夹上】,下意识就会递过来。可现在,他再也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连一份投喂都变得犹豫迟疑。
江稚鱼望着那只被放回去的小笼包,主动开口打破沉默:“四哥,你是不是想夹包子给我?”
江屿墨猛地抬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筷子慌乱地在盘子里拨了两下,憋了好半天,才磕磕绊绊挤出一句笨拙的话:“多吃点,你这段时间瘦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大概也察觉到这话太过老气生硬。
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噗嗤笑了一声,紧接着整个餐桌都漾开温和的笑声。没有半分嘲弄,只有如释重负的松弛,仿佛蒙在彼此之间的一层雾气,被这笨拙的一幕轻轻擦开。
江父笑得眼角皱纹更深,拿起公筷给江屿墨碗里添了一筷子青菜:“行了,既然小妹都看出来了,就别憋着心思藏着掖着。”
这顿早饭吃得格外漫长,却也格外暖和。
早饭过后,江母坐在客厅沙发上,手指下意识绞着衣角,目光一次次飘向正在喝消食茶的江稚鱼。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轻声开口:“稚鱼,下午妈妈想去市中心商场逛逛,你要不要陪我一起?”
江稚鱼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放在以前,她脑海里立刻会冒出自己的心声弹幕:【救命,逛街也太累了,我只想宅在家里看漫画追剧】,江母会“听见”这份抵触,自然而然收回提议。
可此刻脑海里一片寂静,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提前泄露的情绪。
她抬眼看向母亲,看见那双眼睛里藏着期待,又裹着一丝害怕被拒绝的忐忑——母亲是真心想要靠近她,却又摸不准她的喜好。
江稚鱼放下茶杯,瓷底轻磕桌面发出一声轻响,压下本能想要推脱的念头,轻轻点头:“好,我陪妈妈去。”
江母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灯笼,整个人一下子鲜活轻快了不少。
下午商圈人流涌动,奢侈品专柜里冷气十足。
江母拿起一条缀满繁复蕾丝的粉色公主裙,在身前比划了两下,转头看向江稚鱼,满眼期待:“这个粉色衬肤色,你穿上一定很好看。”
那条裙子粉得过于艳丽,粗糙的蕾丝边缘甚至蹭得指尖微微发麻,完全不是江稚鱼一贯喜欢的简约风格。
若是从前,她只会在心里默默吐槽,面上淡淡躲开,让家人一头雾水地猜测她为什么不高兴。
但今天,她伸手轻轻把裙子挂回衣架,动作柔和却态度明确:“妈,我不太喜欢粉色,也不爱穿蕾丝面料的衣服,穿着不舒服。”
江母举在半空的手僵住,脸上的笑容稍稍凝固。
江稚鱼转过身,认真望着她的眼睛补充:“我更喜欢面料柔软简约的款式,就像刚才那条白色衬衫裙,我看着很喜欢。”
空气安静了短短两秒。
江母看向那条素净的白裙子,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长长吁出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太好了,你终于愿意直白告诉妈妈你的喜好。以前你什么都不肯明说,我每次挑东西,都怕一不小心就买错惹你不开心。”
江稚鱼忽然明白,直白地袒露喜好并不会疏远彼此,反而能让关心来得更加精准。
夜色慢慢笼罩住整座城市,江家客厅调上了暖黄色的落地灯光。
一家人全都围坐在地毯上,中间摆了一只空酒瓶。
大哥江屿辞清了清嗓子,手里捏着几张手写的规则卡片,一脸郑重:“临时家庭小会议,主题——学着好好说出心里话。我们玩真心话大冒险,瓶子瓶口对着谁,谁就要说出平时不好意思开口的真心话。”
酒瓶在地毯上嗡嗡转动,转了好几圈,瓶口慢慢停下,直直对准了江屿辞。
这位平日里在商界杀伐果断、处事冷静的大哥,此刻居然难得手足无措起来。他捏着卡片,指节绷得泛白,沉默许久,才认真看向江稚鱼。
“小妹。”他嗓音微微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当初把你接回江家的时候,我一开始确实带着功利心思。想着稳住你这个活体坐标,就能稳住江家股市,那时候我把你当成了一枚能利用的筹码,忽略了你所有的委屈和感受。”
他站起身,对着江稚鱼深深弯腰鞠躬,额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对不起。”
江稚鱼望着那道永远挺直的脊背为她弯下,鼻尖猛地一酸,眼底瞬间发热。从前积攒在心底的那些隔阂与委屈,在这份坦诚的道歉里,一点点烟消云散。
酒瓶再次旋转,这一次稳稳停在了江稚鱼面前。
二哥江屿白拿起卡片念出题目:“说出一个你对全家人的真实愿望。”
江稚鱼缓缓环视一圈身边的亲人:父亲鬓角新生的白发,母亲眼角加深的细纹,几个哥哥眼底还未散尽的红血丝。他们都在笨拙又认真地学着怎么去好好爱她。
她声音轻柔,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我的愿望很简单,往后我们所有人都有话直说。哪怕会争执吵架,也不要互相猜测、暗自揣摩心思。”
客厅短暂安静一瞬,紧接着,父亲、母亲还有四个哥哥,全都对着她缓缓点头。
江父伸出粗糙温暖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头发:“一言为定。”
聚会散去,众人各自回房。
江稚鱼洗漱完毕回到卧室,正要拿睡衣,床头柜上的手机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幽蓝的屏幕光映亮她的瞳孔,微信消息弹窗跳了出来,发信人是裴烬。
短短一行文字,让她平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还没有点开消息详情,唇角已经不由自主地轻轻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