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亮起，一行简洁的文字静静躺在对话框里：“明晚七点，我去接你。”
没有多余的修饰，也没有往日里那种万事尽在掌握的强势笃定，末尾一个句号规规矩矩，反倒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江稚鱼的指尖在屏幕上方悬停片刻，轻轻敲出一个“好”字发送出去。她放下手机，用手背轻轻贴了贴微微发烫的脸颊。窗外月色清亮如水，可再温柔的月光，也照不透她心底悄悄冒出来的那一点隐秘雀跃。
第二天傍晚，裴烬准时出现在江家别墅铁艺大门外。
黑色迈巴赫停得四平八稳，男人斜倚在车门边，深灰色高定西装线条利落，领带夹一丝不苟地别在衬衫领口，周身依旧是商界总裁特有的清冷气场。
只是细看就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拇指正反复无意识摩挲着食指指节——这是他极少外露的焦躁小动作。
看见江稚鱼推门走出来，裴烬立刻站直挺拔的身躯，快步上前拉开副驾车门，手掌精准垫在车门上沿，防止她碰头，整套动作标准得仿佛反复排练过无数遍。
车子平稳穿行车流，一路驶向市中心顶层的旋转观景餐厅。
包厢内烛火摇曳，角落有小提琴手低声拉奏着舒缓的乐曲，巨大的圆形餐桌中央，堆着整整九百九十九朵红玫瑰，层层叠叠簇拥成一座厚重的花山，几乎隔开了两人对视的视线。
江稚鱼落座时，裙摆边角不小心勾住了外层玫瑰花瓣。
她抬眼，隔着一片浓烈的红色花海望向对面的男人。
裴烬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眼神太过专注认真，像是在洽谈一场决定集团生死的重大商业谈判，半点约会的松弛感都没有。
“喜欢吗？”裴烬率先开口，嗓音比平日里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试探，“这份方案是三哥特意给我推荐的，他说……这样最能表达诚意。”
江稚鱼捏着餐巾的手指微微一动，目光扫过眼前这片刻意隆重的花海，又落回裴烬僵硬紧绷的神情上。
她想起昨天深夜家族群里三哥江屿风上传的压缩包，文件名明晃晃写着《裴总恋爱急救指南 v1.0》。
“裴烬。”她轻轻放下餐巾，瓷盘与桌面相撞发出一声轻响，“你好像对我的喜好有什么误解。”
裴烬瞳孔微微一缩，膝盖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哪里不合适？我立刻吩咐经理全部换掉。”
“我不爱这种连说话都要压低音量、浑身拘谨的高级餐厅，我更喜欢夜市路边摊热气腾腾的麻辣烫。”江稚鱼微微前倾身子，手肘撑在桌面上，越过挡眼的玫瑰花丛直视他，“还有，三哥给你的攻略手册里，是不是还让你背了十几页土味情话准备说给我听？”
裴烬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原本卡在喉咙里那句练了半天的“女人，你是在玩火”硬生生咽了回去，一句也没能说出口。
他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下来，长长呼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气，抬手松了松紧绷的领带，无奈地低笑一声：“还是被你看穿了。那份攻略实在太过生硬，我照着做只觉得别扭。我只是怕第一次正经约会，会让你觉得乏味无趣。”
“不用照着攻略模仿别人，做你自己就好。”江稚鱼站起身，绕开硕大的玫瑰花堆走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西装袖口，“走，我带你去真正舒服的地方。”
半小时后，轿车停在了喧闹拥挤的夜市街口。
五颜六色的霓虹灯牌交错闪烁，空气里混杂着孜然、辣椒油、炭火烤物的浓郁烟火气，摊主的吆喝声、食客的说笑声、铁板翻炒食材的滋滋声揉在一起，满是鲜活滚烫的人间气息。
裴烬跟着江稚鱼挤进人流，昂贵的西装外套沾了淡淡的油烟味，他却毫不在意，目光始终落在身侧女孩身上。
江稚鱼熟门熟路停在麻辣烫摊位前，熟练报出菜单：“两份麻辣烫，多放醋，少放辣。”
老板递来两双一次性木筷，裴烬接过，笨拙地掰开筷子，指尖被木刺轻轻扎了一下也浑然不觉。他学着江稚鱼的样子夹起一片藕片送进嘴里，辛辣的汤汁瞬间在舌尖炸开，他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眼底却慢慢漾开真切的笑意。
“比起观景餐厅，这里好吃太多了。”他说得十分坦诚，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细汗，一丝不苟梳好的头发被夜风撩得微微凌乱，褪去了总裁的冰冷外壳，格外真实可亲。
江稚鱼咬着吸管吸着凉饮，含糊地应了一声，眼底倒映着街边暖融融的灯火。两人并排坐在廉价塑料小板凳上，肩膀时不时轻轻碰到一起，谁都没有刻意躲开。
夜色渐深，夜市慢慢冷清下来，裴烬开车送她回到江家别墅门口。
车子熄火，密闭的车厢里陷入一阵安静。
裴烬侧过身，视线落在她柔软的唇瓣上，喉结反复滑动。他抬起手，温热的指腹靠近她的脸颊，动作迟疑犹豫，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生怕唐突了她。
江稚鱼一眼看穿了他的小心翼翼。
她忽然微微倾身，踮起脚尖，在他紧绷的脸颊上飞快地轻轻啄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像一片晚风拂过。
她稍稍后退，手搭在车门把手上，唇角弯出温柔的弧度：“下次想要做什么，不用查攻略，不用反复猜测，直接问我，或者直接去做就好。”
裴烬僵在原地，手还维持着抬起的姿势。
几秒后，他抬手轻轻摩挲着被她吻过的脸颊，漆黑的眼底炸开前所未有的明亮笑意，常年裹在他周身的凛冽寒气，尽数消散无踪。
第二天清晨，裴氏集团顶层总裁办公室悄悄掀起一阵小波澜。
有员工路过办公室门缝，意外拍到平日里只翻阅财经财报、商业合同的冷面总裁，桌面上居然摊开了一本《恋爱心理学入门》，旁边还压着一本《如何与伴侣有效沟通》。
帖子很快在内网论坛冲上热门，模糊的照片足以辨认书名，底下员工纷纷悄悄吃瓜。
助理敲门送审批文件，进门就看见裴烬正握着钢笔，认认真真在书页空白处写写画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顶层办公室格外清晰。
助理默默放下文件，悄悄退出房间，顺手关掉了吃瓜论坛。回到自己工位，他从抽屉拿出常备的《孙子兵法》犹豫半天，又默默塞回书架底层，悄悄换了一本《高情商沟通术》摆在桌面。
办公室内，裴烬合上书本，目光落在桌角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上。
这是江家老宅的修缮计划表，其中一行文字被红笔重重圈了出来：下周一，书房清理与旧档案移交。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桌面，拿起手机给江稚鱼发去一条消息，先告知了老宅书房清理的时间，末尾多添了一句柔软的补充：有些尘封多年的旧物与档案，或许你愿意亲自过来看看。
窗外云层层层压低，天际灰蒙蒙一片，一场暴雨正在酝酿积聚。而江家老宅地下研究所遗留的尘封档案，那些藏在两个世界夹缝里的零碎秘密，终于要借着整理旧物的机会，一点点被阳光掀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