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清巢
书名:乱世土司王 作者:手携星辰 本章字数:3462字 发布时间:2026-08-08

天还没大亮的时候,阿阙就带着人摸出了寨门。

三个窝口,三群人。西村外面的废屋归阿久,独院后面的柴棚归阿禾,他自己则去南口坎下的一户猎人家。临走之前,他把手里的麻绳给了阿久。

“记住没有?”他问。

“废屋的主人天一亮就往溪边跑去,屋里没有人的踪迹。”阿久说,“独院那个缺了一颗门牙的人,这两天回了石坎也没有回来,在柴棚里替他看守的睡在里面。外面只有一条路可以走。”

“太阳出来之前就得完事。”阿阙压低了声音说,“死人,一个不留。留一个,就有由头。”

三人沿着北面的路走了一段时间之后,才分开走各自的路。

等到阿阙来到南口坎下的时候,天边已经微微发青了。

猎户家的院子中,正屋里面还有灯光,而旁边的房间已经熄灯了。门缝里透出一丝黑影,并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他绕着房子走了几圈。侧间的窗户用的是木条钉的,在右下角有一块地方坏了,勉强可以让他这种人通过。他没走门,而是钻过窗户,用脚尖点在空处,落地无声。

那跑腿的蜷在炕角,裹着一件灰布袄,睡得很熟。

阿阙站在炕边。他没有马上行动,而是利用窗外透出的一丝白光,在屋里扫了一遍。炕下有一捆草,墙角有一个老木箱,箱子盖子虚掩着,压着几页纸。

他先把那个箱子打开。有七八张纸,很薄,四周边沿卷了起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写着很多字,还画着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好像是路线,又像是标记。他不认识全部的字,但是挑着认出了几个:商队,岚峒,出货,半月一次。

他将纸收进怀里,把箱子盖上,按原来的样子压好。

这才转回炕边。

那跑腿的人翻身的时候,嘴里含含糊糊的嘟囔了一句。阿阙没有等第二句话。他一手捂住对方的嘴巴,另一只手拿起麻绳,打了个活套,向下收去。

那人忽然挣扎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两手乱抓。阿阙压着他,把绳子在他手上收紧,之后又拿了一块布蒙住他的眼睛。

挣扎了大概十来下之后,那个人就不动了,只剩下胸口一起一伏的。

阿阙把人从炕上拖下来,藏在了屋子外面墙根的一丛草里,用干草盖了半截。屋里的米缸,银钱,以及那把破猎刀,他一样都没碰,看也没看。他把窗上的木条按原来的样子安了回去。

退到院外的石坎底下,他才蹲下来,从怀里抽出一张纸,借着光又看了两行。

上面记录的,全是岚峒的业务情况。哪一天发货,走哪条路,护队有多少人,一趟可以赚多少钱,半个月结算一次账。字数不多,一笔是一笔,清楚得不像话。

阿阙将纸合上之后,放回了怀里。

这东西,越看越凉。几个数字就能组成这张明细账单,还落在一个跑腿的人手里,那就不像跑腿的人能够打听到的。

阿阙靠着石坎坐下,眯起眼睛等天亮。雾还没有完全散去。

阿久比约定的时间早回来了一半。

他不说话,蹲在墙根处剔指甲,等待阿禾回来。阿禾是踩着露水进门的,先是摆了摆手,然后压低声音说:

“独院的那个,醒不了了。值钱的东西都给他撇下了,只收了几张纸。”

阿久接话说:“西村废屋的那个,我一进院他就醒了,张嘴要喊,我一把按住了,也没费多少事。纸藏在炕席下面,我给扒出来了。人让赶山路的老王头顺道捎到镇子上去了。醒过来能说话,说破了天,也没有人证。”

阿阙将三份纸铺在自己的膝盖上,一一的数了起来。二十一张,都是很薄的纸,上面写的全是岚峒的生路与死穴。

“没露脸?”他问。

“蒙了眼,又是在天还没大亮的时候。他认得走路,认不得脸。”阿禾说。

阿阙点了下头。他站起来,将那叠纸贴身收好,三个人就在寨墙下各自散了。

当太阳升到寨子的垛口的时候,白面商人那头的集市才刚开始营业。

卖山货的老王头从西村回来,走的是正门,一进门就让守门的人拦着,嘀咕了几句之后才放他进去。他在集市东头的一家茶馆坐下后,一个戴着草帽的伙计凑过来,给他端上了一杯茶。

“昨天晚上住在这里的是什么人?”伙计小声的问,“我辰时去敲门的时候,没看到人。”

老王头吹了吹茶沫说:“那不是睡在哪条道上了么。天还没大亮我就见他出了村子,说是去溪边。你要找的话,可以往南口那边去找找,也许是在草窝里醉死过去了。”

伙计没有再问下去,转身就走出了茶馆。

他出了集市,就沿着南口那边的路找出去。过了那片梯田之后,路旁的草丛里,先是一个,再是一个,都捆得非常结实,蒙着眼睛,嘴里塞着汗巾,蜷在草壳底下。

一个身穿灰布袄,是南口那个。
一个守着独院,认得。
第三个,在西村外一条土路旁边的树根下,是废屋里那个,还昏迷着。

伙计的脸色渐渐的变得惨白。他一个接一个的把人提起来,解开了绳子,拿掉了蒙眼布。南口那个只会摇头:“眼蒙着,看不见,半夜有一个人的手按在我的嘴巴上,像钳子一样,等到挣不动了,就已经让人捆死了。”独院那个一问起纸条,头就低下去了,嘴里含糊的说:“厢……厢里的……没了。”

伙计没有再问什么,撒腿就往回跑。

集市东头那间茶馆的里间,姓贺的人坐在窗前,手里拎着一只空的青花茶盏,没有喝。

白面商人站在他对面,把伙计的话一字一句的转述了一遍。说到最后一句“纸条没了”的时候,屋子里就安静了一下。

姓贺的不动。他低着头,用大拇指把茶杯边缘擦了一圈,又擦了一圈。

“多少人。”他问。

“三个窝,一晚上端平。”白面商人说,“人一个没死,全都被绑起来扔到外面去了,蒙上了眼睛。屋子里的米,银子,刀一样也没少,就是纸没了。二十一张,一张没留。”

姓贺的抬起了眼。

方脸,左眉毛上那道白色的疤痕,在窗光里非常显眼。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那力道,让茶盏底磕出一点极轻的响。

“山匪。”他说话的语调很平淡,“山匪劫道,是要钱的。”

白面商人没有接话。

“山匪进屋,翻钱,翻米,翻刀。”姓贺的说,“不会拿走一沓写满字的纸,一张不落,还知道你把它们藏在炕席下面。”他停顿了一下,说,“这是有人算准了时间,摸着窝,专门来收纸的。”

屋子里又安静了。白面商人的脸色很难看,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姓贺的不再看他了。他看着窗外那条通往岚峒的山路,目光一寸一寸的凝住。

“这山里,有人手够不着的地方。”他缓缓的说,“你那些跑腿的,白养了。”
白面商人一抬头,就问道:“那是谁。”
姓贺的没有回答。
他也想不起是谁。能够在一晚上就把三个窝收拾干净,还不留人证的手,并不是普通寨子里能养出来的。但是要说真是岚峒……那个小子才刚站稳脚跟,怎么可能有人手呢。
他低下头,把茶盏又拎起来送到嘴边,但是没有喝。
“纸没了,账也断了。”他最后说,“这条路,又得重新走一遍。可重埋眼线,得有人能埋进去,埋进去还得接得住土。你那些跑腿的,埋不住了。”
他抬起眼,看了那个白面商人一眼。
那一眼,比翻箱倒柜的问话还让人坐不住。



书斋的门,到下午才重新关上。

阿阙将二十一张纸铺展开来放在案上,陆沉舟拿起一张张纸认真的看。他的速度很慢,一张张的平放着,端详了许久之后,再取下一张来。

账房的笔迹,白面商人的笔迹。有的地方墨色深浅不同,但是记载的内容都是一回事。岚峒的商队什么时候出发,走哪条路,护队多少人,一趟几成利息,连半个月一付的账期也写得很清楚。

“这是他们手里掌握的底。”陆沉舟过了会儿才说,“跑腿的记一笔,白面人攒一笔,姓贺的捏着一把,哪天要动岚峒,这本账本就变成了刀。”

他说完之后,就不再说话了。他的手指沿着那几道墨线来回移动,心里的疑问也慢慢的被理平。
二十一张纸,新旧不一。最老的一张已经破损到边角起毛的程度了,可以推断出它已经被翻看过很多次;最新的那张墨迹还没有干透,是这几天新添上去的。从旧到新,账面上的数字一寸一寸的往上涨。
这眼线,不是这几天才埋的。是自从商队第一次从南口出发后,白面商人就一天天的,把这条路记进去了。
陆沉舟将几张从旧到新的并排放了放,手指在最早的一张上头停了一下。
账记得这么详细,又积攒了这么久,单凭十天半个月,是攒不起来的。


阿阙站在门口没有应声。他看见寨主把两排纸向中间拢了拢,随手抽出一张,凑到灯上。

纸角最先焦了,之后就腾的燃烧起来。陆沉舟把东西平摊在案角,看着火焰烧到边,将上面的文字一同卷进去之后,才捻掉了手指头上的灰。

“够细致。”
他看着那点余烬,声音淡淡的,“他盯着,已经不止十天了。”

外面的天色还早。

阿阙正要退出去的时候,书斋的门被人轻轻的敲了一下。门外是阿依,压低了声音:

“寨主。集市那边传话说,姓贺的今天早晨往寨门口来了一趟,走到一半又返回去了。临走的时候,在茶摊坐了半天,一句话没问出来。”
阿阙应声正要退出去,被陆沉舟叫住了。

“那三个地方,先晾着。”他说,“不要让别人再去碰,也不要让别人去堵那条路。让他们摸不清是谁干的,比让他们知道是我们干的要好。”

阿阙答应了一声,就退了出去,并且把门带上。

屋里就只剩下陆沉舟一个人了。他站到窗户边上,看着南口那条隐在暮色中的路。姓贺的手里还有刀。石彪的秤还压着。

这一夜,他不过是掰断了姓贺的一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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