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风雪,雁门关的城墙被冰霜覆盖,如一条盘踞在北疆的冰龙。我独守孤城,白发如雪,胸口的蚀骨钉旧伤每逢雪夜便剧痛复发。我从不医治,只任痛楚啃噬筋骨,仿佛唯有此痛,方能铭记那曲《长相守》与那声“凛兄”。
关内暗室中,我珍藏着她留下的焦尾琴。每当月圆之夜,我便取下琴,指尖拂过琴弦,模仿着《长相守》的旋律。琴声如泣如诉,在空旷的关城内回荡,恍若故人未逝。琴腹暗格藏着她临终前托付的密信:“凛兄,若来世无战,我能否只作抚琴女,你只做听曲人?”信纸早已被我的血泪洇湿,字迹模糊如泪痕。
这十年间,北梁帝未曾召我回朝,亦无人敢犯雁门关。我知他忌惮我手中的兵权,亦畏惧我胸口的蚀骨钉——那毒已渗入骨髓,令我在世人眼中成了半人半鬼的怪物。而我亦乐得如此,守着这方孤城,守着那支合二为一的玉簪,守着那封未寄出的信。
一日,寒江楼楼主忽然来访。他一身青衫,背负焦尾琴,踏入关内时,风雪竟自动避让。我拄剑立于城头,冷眼看他拾级而上。
“萧将军。”他拱手一笑,声音清朗如泉,“沈姑娘临终托我转交此物。”他递来一枚玉簪,正是当年沈清漪所佩之物,两半已合为一体,尾端刻着一行小字:“赤焰夜,影阁主使。”
我瞳孔骤缩,握紧玉簪,指节咯咯作响。十年前雁门关的惨案,原是南楚影阁为挑起战祸所为!楼主叹道:“沈姑娘知你终会寻到真相,她亦恨这乱世,恨这盘棋局。”
我仰天大笑,笑声撕裂风雪:“好一个影阁!好一个南楚!”胸口的蚀骨钉之毒骤然发作,我呕出一口黑血,却笑得更加癫狂,“既如此,我便要这棋局,碎个彻底!”
次年春,南楚新帝遣使求和,献上沈氏族裔骸骨。我拄剑立于城头,白发如雪,望着使者呈上的木匣。匣中白骨森森,却有一封密信压在骸骨之上——竟是沈清漪临终前写给我的,字迹已被血泪洇开:“凛兄,若来世无战,我能否只作抚琴女,你只做听曲人?”
使者退去时,雁门关鼓声骤起。我挥剑劈向楚军旗帜,嘶吼如兽:“和约无效!南楚一日未灭,此关永不开!”剑刃劈至中途,蚀骨钉之毒骤然爆发,我喉间腥甜喷涌,眼前发黑。恍惚间,我仿佛看见沈清漪立于风雪中,素手抚琴,奏响那曲《长相守》。
我强提一口气,剑锋一转,直指楚军阵前:“萧凛今日,以残躯断刃,再守此关!”话音未落,我纵身跃下城楼,如一道血色惊鸿,坠入敌阵。
剑刃所至,血光四溅。我杀红了眼,周身楚军如麦浪般倒下。然敌众我寡,箭矢如雨,终有一箭穿透我的肩甲。我咬牙拔箭,反手掷出,箭锋贯入敌将咽喉。可下一瞬,一柄长枪刺入我的肋下,剧痛如雷。
我大笑,笑声震得风雪倒卷:“沈清漪,你看这世道——你我终究,未能逃过这盘棋局!”言罢,我猛地回剑,劈断长枪,剑锋顺势横扫,斩断三名敌兵的手臂。可更多刀刃砍来,我的左臂被斩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如瀑。
我踉跄后退,倚住城楼残柱,胸口的蚀骨钉之毒已彻底爆发。五脏如焚,眼前景物开始模糊。我颤抖着摸出怀中玉簪,合二为一的玉簪在血光中泛着幽光。簪尾刻字如一道诅咒:“赤焰夜,影阁主使。”
“好,好……”我低声呢喃,将玉簪狠狠刺入心口。剧痛袭来,我却感到一丝解脱。玉簪入体,毒血与旧伤交融,竟激发出一股凶悍之力。我长啸一声,剑锋暴涨三尺,如一道血色匹练,横扫身前敌群。
“萧凛,今日以命祭关!”我嘶吼着,剑剑夺命,所过之处,楚军溃散。然箭矢终究穿透我的后心,我喷出一口黑血,却仍强撑着挥剑,斩下最后一敌的首级。
血光中,我终是阖上双眼,嘴角竟带着一丝笑意,仿佛终于寻到了那场未竟的来世之约。手中玉簪坠地,裂成两瓣,一瓣刻着“守”,一瓣刻着“离”。
雁门关风雪更甚,掩埋了血与残躯。唯余城头那曲《长相守》的余音,在风中呜咽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