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镜中的囚徒
我的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几乎喷在萧清雪的耳廓上,同时用眼神指向那扇门内,幽蓝光线映照下,机械臂末端那些闪烁着寒芒的精密针尖。
“……他们在给镜片‘动手术’……那些机械臂,刻的是禁锢和转化魂魄的邪阵。镜灵被锁在里面,正在被强行剥离和改造。”
萧清雪的呼吸骤然一滞。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去,瞳孔深处那点淡金色的流光急速流转,显然正在以天师的灵觉解析那些机械臂的运动轨迹和附着其上的、肉眼不可见的阴邪符纹。
几秒钟后,她倒吸一口凉气,指尖冰凉。
“这是‘炼魂为器’的邪术!”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是源于认知被冲击的愤怒与寒意,“他们在把一件有灵的古器,炼制成绝对服从的工具!镜灵本源正在被污染和撕裂!”
她猛地看向我,眼中焦急几乎要溢出来:“必须中断他们的仪式!否则镜灵会彻底湮灭,残片也会变成一件只知杀戮的凶器!看那里,那里,还有那里——”她飞快地低声指出观察窗内,操作台基座上几个不起眼的、刻着扭曲花纹的金属节点,“那是‘锁灵桩’,抽取灵性本源的;那几个发光的管道,是注入‘污秽血祭’的通道!他们在同步进行剥离和污染!”
我顺着她指出的方向仔细看去,果然,在幽蓝光线的掩盖下,那些细节难以察觉。
镜片周围悬浮的痛苦人脸虚影,正随着机械臂的移动而扭曲得更加剧烈,仿佛被无形的手撕扯。
而在那些最剧烈的痛苦影像中心,隐约有一个比其他人脸更模糊、更透明的女子轮廓,她蜷缩着,似乎在承受无尽的折磨。
就是她,刚才猛地转向了我们所在的观察窗方向,那双由虚幻光点构成的、本应麻木的眼睛里,清晰地流露出了哀求。
那哀求,穿透玻璃,穿透幽光,直直刺入我的心底。
我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冰冷的金属门板上。
指尖传来的寒意,远不及心头发沉的凉意。
师傅的教诲在脑海里回响,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林默,记住,咱们缝尸人,针下缝的是破碎的形,更是无着的魂。是平息怨气,送其安息,是了却执念,予其解脱。不是驱使,更不是奴役。人死为大,魂亦如是。若有朝一日,你见到有人以‘术’害‘灵’,以‘技’辱‘魂’,视死者为材料,驱怨灵为仆役……那便是与我阴门七十二行,与你缝尸一脉的‘道’,背道而驰。”
眼前这实验室,这幽蓝的光,这些精密到令人发指的机械臂,还有那被囚禁在镜片中、正在被强行“改造”的镜灵……这一切,无一不在践踏着他教诲中的每一个字。
这不是修复,不是研究,是赤裸裸的虐杀与奴役。
一股冰冷的怒意,取代了最初的惊悸,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但与此同时,大脑却越发清晰、冰冷。
愤怒不能解决问题,尤其是在敌强我弱、对方至少有一个通幽境高手坐镇的情况下。
我强迫自己冷静,目光如手术刀般刮过门内的每一寸空间。
那个戴鸟嘴面具的操作者,背影沉稳,动作间带着一种近乎机器的精准,周身隐隐散发出的能量波动晦涩而凝实,绝非之前防空洞里那些小喽啰可比。
硬闯?
我和萧清雪现在这状态,无异于以卵击石。
就算全盛时期,面对一个占据地利、且正在举行某种邪恶仪式的通幽境,胜算也渺茫。
我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门侧。
那里,除了一个看起来颇为复杂的电子密码锁面板,下方还有一块可拆卸的检修口盖板,上面有通用的螺丝固定。
盖板边缘,有几根不同颜色的电缆延伸出来,接入墙壁内部。
而在更靠近地面的位置,有一个独立的、带保护盖的电源接口,接口旁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正散发着微弱的绿光,代表电源接通。
一个计划在电光石火间成型,带着极高的风险,也带着一线生机。
“我有个办法,”我侧过头,再次贴近萧清雪,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气声说道,“但需要你配合,且……很冒险。”
萧清雪没有丝毫犹豫,只是用力握了握我的手腕,指尖的温度和她苍白脸色形成鲜明对比:“说。”
“我用这个,”我小心地从怀中取出那块依旧隐隐发烫的铜锈块,它表面的锈迹在幽蓝光线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加上我自己的一缕生气为引,尝试与里面那个镜灵建立临时共鸣。铜锈块和镜片同源,我的生气能短暂模拟‘未亡者’的牵引,这或许能干扰那个邪阵,甚至……短暂安抚一下镜灵,给它一点力量。”
我能感觉到铜锈块在我掌心微微震颤,仿佛感应到了门内同源碎片的痛苦。
而体内那微弱的、属于生者的阳气,随着我的意念调动,开始向指尖汇聚,带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和淡淡的虚弱感。
生人之气介入这种阴邪仪式,本身就是一种挑衅和冒险,极易引发反噬——无论是来自被激怒的操作者,还是来自那已经被折磨得濒临疯狂的镜灵残存意识。
“这可能会立刻吸引那个操作者的注意,”我继续说,声音更低,确保一字一句都清晰,“也可能,镜灵残存的混乱意念会顺着共鸣反冲过来,伤及我的神魂。我一旦开始,就无暇他顾。”
萧清雪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她的目光转向门侧那个带保护盖的电源接口,眼中金芒一闪:“你吸引注意,制造混乱。我趁机用最后凝聚的镜力,冲击那个主电源接口,制造短路。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尤其是这种明显耗能巨大的仪式设备,对电源稳定性的要求极高。瞬间的过载和断电,至少能打断他们的仪式进程。”
“对。”我点头,“但时机必须精准。我开始念诵,建立共鸣,铜锈块和镜片产生反应的那一刻,就是信号。你必须在操作者注意力转移、或邪阵出现波动的那一两秒内出手。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成功了,或许能中断仪式,甚至制造混乱给我们创造时间窗口;失败了……”后面的话我没有说,但我们都清楚失败意味着什么——被当场格杀,或者,更惨地成为下一个实验台上的“材料”。
萧清雪没有问我念诵什么,是否真的有效,也没有流露出对自身安危的过度担忧。
她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托付,有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信任。
然后,她无声地退后半步,身体紧贴在通道墙壁的阴影里,双手虚拢在胸前,掌心相对。
一点极度压缩、凝练如实质的淡金色光芒,在她掌心之间悄然诞生,光芒内敛到了极致,几乎不向外散发任何波动,像是一颗微小的、危险的金色种子。
她开始蓄力。那是她最后一击,也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那污浊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不再犹豫,我将铜锈块紧紧握在左手掌心,右手食指送到嘴边,毫不犹豫地用力一咬!
“嗤——”
细微的皮肉破裂声,伴随着尖锐的刺痛。
一滴殷红的血珠迅速渗出,在指尖凝聚,散发出淡淡的、属于生者独有的腥甜气息。
我将这滴血,轻轻按在了观察窗那层冰冷、布满灰尘的钢化玻璃上。
血液接触玻璃的瞬间,仿佛滚油滴入冷水。
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涟漪感,以血珠为中心荡漾开来。
同时,我左手掌心的铜锈块骤然发烫,温度飙升,烫得我几乎要握不住,表面的锈迹仿佛活了过来,流动着暗沉的光泽。
就是现在。
我摒除杂念,无视指尖的疼痛和掌心的灼热,将全部心神沉入传承记忆深处。
那些平日里只是死记硬背、用于安抚最温和残魂的古老音节,此刻被我以一种低沉、平缓,却蕴含着某种奇特韵律的方式,从喉咙深处吟诵出来。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语言,音节古怪、拗口,仿佛直接震动着灵魂的频率。
每一个音吐出,都牵动着我体内那微弱的生气,使其通过指尖的鲜血为桥梁,透过玻璃,隐隐与门内的空间,特别是与那块悬浮的青铜镜片,产生一丝若有若无的联系。
铜锈块的震动越来越剧烈,甚至发出了低微的“嗡嗡”声。
镜片的反应更快,更剧烈!
它猛地一颤,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
那些痛苦人脸虚影如同被狂风吹拂的烛火,剧烈摇曳、几乎溃散。
而核心处,那个模糊的女子虚影——镜灵,霍然抬头!
她那双虚幻的眼睛,死死地、无比精准地“盯”住了观察窗外,盯住了我手中发烫的铜锈块,和玻璃上那点刺目的鲜红。
哀求、痛苦、还有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期盼,在她眼中疯狂交织。
实验室内的幽蓝光芒,骤然紊乱!
那戴鸟嘴面具的操作者,念诵咒文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猛地回过头,面具下的眼睛(我看不到,但能感觉到那两道冰冷的视线)瞬间穿透玻璃,锁定了我,锁定了那滴血,锁定了那块疯狂震颤的铜锈块!
一股沉重如山的压迫感,隔着一道门,轰然降临!
他动了。
不是走向门,而是左手依旧按在控制面板上,维持着某种输出,右手却凌空一抓!
一股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灰色气流,如同无形的巨手,猛地攥向门板——他竟是要隔门发力,将我和铜锈块一起捏碎!
千钧一发!
“就是现在!”我嘶声低喝,喉咙因过度用力而破音。
几乎在我出声的同时,阴影中,萧清雪蓄力已久的双手,猛地向前一推!
那颗极度压缩的金色“种子”,无声无息,快得超越了视觉捕捉,像一道细微的金色闪电,穿透门缝下方微小的间隙,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那个带保护盖的电源接口!
“啪滋——!!!!”
一声极其刺耳、让人牙酸的爆裂炸响!
接口处猛地爆开一团耀眼无比的、混合着金红二色的电火花!
浓烈的臭氧味瞬间弥漫开来,甚至压过了实验室内的其他气味!
门内,所有的幽蓝灯光,在爆闪了一下之后,骤然熄灭!
陷入一片短暂的绝对黑暗。
紧接着,备用电源似乎启动,几盏红色的应急灯亮起,昏暗、摇曳,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控制面板火花四溅,冒起青烟。
那几只精密的机械臂像是断了线的木偶,猛地一僵,随即在惯性下胡乱抽搐起来,有的砸在操作台上,有的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仪式,被强行打断了。
但我的意识,却在那镜灵眼中期盼骤然爆亮、铜锈块光芒大盛的瞬间,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洪流,狠狠地拽离了现实!
鲜血与铜锈共鸣之下,我的意识瞬间被拉入一个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