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落下时,那个背对众人、肩膀曾抽动的少年缓缓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无泪,但眼神不再空洞。他朝苏砚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虚浮的双手,像是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还“存在”。
陆听樵站在原地,右手搭在剑柄上,目光扫向声音来处。三名修士从浓雾中走出,衣袍光鲜,腰间挂着宗门玉牌,脚步轻快,显然是冲着秘境深处那些漂浮的玉简和古碑来的。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盘坐在半塌石碑旁的苏砚,还有他手里那本灰扑扑的册子。
其中一人停下,眯眼看了两息,忽然笑出声:“这傻子,来秘境写日记吗?”
旁边那人也瞥了一眼,嗤道:“莫不是疯了,机缘不要,倒去记死人旧账。”
第三人抱着手臂,语气讥讽:“我还以为是谁这么清高不抢东西,原来是个收魂录的文书吏。要不我给你添个差事,待会儿把我斩情名单也记上?省得日后有人替我哭。”
他们说得大声,生怕别人听不见。笑声在荒原上荡开,惊起几缕低伏的雾气。其他陆续进来的修士也纷纷侧目,见状摇头,有人低声附和:“真是怪胎,放着大道不走,偏捡这些破烂事做。”
“听说凌虚宗早把这种‘重情逆修’列为魔种,他还敢明目张胆地干?”
“怕是连道基都没凝实,脑子先坏了。”
议论声像风一样刮过来,苏砚的手指却没抖一下。他写下最后一个字,轻轻吹了口气,让墨快些干。然后翻页,等下一条信息浮现。
纸面微热,新字缓缓成形:【王阿婆,独居村东,养鸡三只,临终念叨“鸡没人喂”。】
他眼皮动了动,笔尖落下,一笔一划写着,仿佛周围的声音不过是林间鸟噪。
陆听樵忽然往前跨了一步,站到苏砚身前半尺的位置。剑出鞘三寸,寒光一闪即收,可那股锋锐之气已逼得三人后退半步。
“笑吧。”他声音不高,却像铁块砸在地上,“等你们道基虚崩时,就知道谁才是傻子。”
三人一愣,随即哄笑更甚。
“还带保镖的?”先前说话那人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我还以为真有本事呢。”
另一人冷笑:“嘴硬有什么用?修行这条路,看的是实力,不是嘴皮子。你俩在这装清高,回头机缘都被别人拿光,哭都来不及。”
第三人摆摆手:“别理这两个疯子,正事要紧。”说着转身就走,直奔远处一道悬浮的残碑而去。其余两人紧随其后,边走边笑:“真是少见多怪,情啊恩啊的,修仙是为了长生,又不是当善堂掌柜!”
人群散开,各自奔向闪着灵光的地方。有的扑向半空中的玉简,有的争抢地上的古器,甚至有人为一块刻字石片动手,掌风掀起尘土,打得雾气翻滚。
苏砚依旧坐着,手腕酸得发僵,写完“王阿婆”的条目后,他轻轻合上账簿,拍了拍封面,像安抚一个累极的孩子。然后又翻开,等下一页信息浮现。
陆听樵退回原位,立在他侧后方半步远,右手仍搭在剑柄上,目光冷峻地扫视四周。那些争抢机缘的修士在他眼里,就像一群扑火的蛾子,热闹得可笑。
“你说他们真以为抢到的就是机缘?”他低声问。
苏砚没看他,只说:“他们拿的是看得见的东西。”
“那你记的,是看不见的。”
“看不见的,才最重。”
陆听樵哼了一声,嘴角却微微扬起:“难怪人人都笑你傻。”
苏砚终于抬了头,笑了笑:“我不怕被笑。我怕的是,有一天我也开始觉得这些事不重要了。”
他低头,继续写。
【赵老栓,牛走失第三日,饿死山沟,手里攥着半块饼,说是留给孙子的。】
字落下的瞬间,一个佝偻的身影从雾中缓缓浮现,站在不远处,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苏砚,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但他站得稳了,不像之前那样飘忽不定。
苏砚笔尖微颤,却依旧稳定。他知道这些人听得见。他们等了太久,久到连哭都忘了怎么哭。
远处,争夺越来越激烈。一名修士抢到一枚玉简,刚握在手中,玉简突然爆发出刺目白光,他惨叫一声,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摔在十丈外的地上,口吐鲜血,脸色瞬间灰败。可旁边的人不但没停,反而更加疯狂地扑上去,仿佛那枚染血的玉简更值得抢。
另一处,三人围住一块浮空石碑,各自催动法诀,石碑嗡鸣不止,裂缝渐生。忽然“砰”地炸开,碎片四溅,其中一人被划破脸颊,血流不止,却哈哈大笑:“我得了!我得了残篇!”话音未落,体内气息紊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挣扎着还想爬。
陆听樵冷眼看着,剑未出鞘,却已杀意微露。
“你说他们会后悔吗?”他问。
苏砚蘸了蘸口水,润笔:“他们现在不会想这个。”
“等想到了,就晚了。”
他又写下一条:【孙寡妇,夫战死边关,尸骨未归,每夜摆筷一双,直至灯灭。】
写完,他轻轻呼出一口气,肩头松了一下。道基深处泛起一丝暖意,不强,却稳。
陆听樵忽然笑了声:“你说你,明明可以跟他们一样抢东西,也能装模作样参悟什么上古功法,偏要坐这儿,记这些没人记得的事。”
苏砚低头整理账簿页角,轻声道:“我要是也去抢,那谁来记?”
“没人记,他们就真的没了。”
陆听樵没再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还在争抢的修士,摇了摇头,像是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在抢糖吃,而糖底下藏着刀。
雾气缓缓流动,怨灵们依旧静静围在四周,他们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停下的地方。
苏砚翻开下一页,等新字浮现。
陆听樵站在他身后,手始终没离开剑柄。他的影子落在地上,短短一截,像一把插在土里的剑,不动,却护得住身后那一小片安静。
远处,笑声、怒骂声、灵气碰撞声此起彼伏。
近处,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时粗布封面摩擦的轻响。
苏砚写下新的一行:
【陈三妹,母病重时采药坠崖,临终不知女已死,最后一句是“等她回来喝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