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柯静谧，漏声低传。阒寂深夜，月色异常昏昧。

临风而立的男子负手静候，孤灯阁影模糊了傀俄形貌，清肃之气却不改分毫。好似此刻的他身处秀润山泽之间，而非人人避之不及的可怖殿宇。

闻得身后脚步声渐近，男子含笑转身，“姑娘不但勇敢，更是难得的守信。”

两厢商定过的事经慕泠别出心载的夸奖后，不知情的人听了，恐怕会误以为温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加之对方与众不同的热情态度，温盏不免颊飞晕色，好在夜深灯暗，并不会被人发现。

“指挥使久等了，指挥使既能到此，想必白日商议的事情已有眉目。今夜之事不知何时可以了结，指挥使只将御笔所书交给我便是，不用再亲自入内。”

温盏一双秋瞳似醴泉清幽，婉言之中却透着疏离。慕泠心感几分失落，看到朝后退了半步打算离开的温盏险要踏入乱石，疾步上前及时出手，稳稳地扶住差点绊倒的温盏。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慕泠手掌和臂弯间的温度却清晰可感，纵然温盏素日冷静自持，接连受惊后声音也免不了高上几分，马上推开慕泠。

“多谢相助！”

慕泠唇起微笑，温盏冷淡相待而积压的不满顿时烟消云散，“姑娘不必客气，这里年久失修，加之夜色昏暗，要多加小心才是。”

慕泠注视着温盏，他总觉得他们两人曾经在哪里见过。但不知为何，完全想不起来。

“姑娘不是说今夜之事不易了结嘛，那我更该入内协助。何况此地非寻常之所，即便姑娘胆识过人，恐怕也并不能全然预料到会发生什么，姑娘以为呢？”慕泠敛笑，言辞坚决，恢复了众人眼中说一不二的果决模样。

慕泠坚持如此，又与此事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温盏不好再劝，“既然指挥使执意如此，那么等一下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当心一些。”

温盏眼含关切，话语真挚，看得出是真心关心自己，慕泠心底一暖，“姑娘放心，我什么也不怕。不管今夜发生什么，我自会护姑娘周全。”

荒弃的苑囿漆黑一片，残破的楼台池阁好似狰狞的巨兽，随时都会对闯入者亮出锋利獠牙，较之白日更加令人心生寒意。

慕泠执灯走在前面，温盏亦步亦趋。小径蔓草连生，游廊凉风阵阵。本是可怖之地，两人却平静如常。

说不出为什么，每每两人独处时，即便一言不发，却能令彼此心安。

宫灯落影，两人来到清辉殿最里面的一处台榭前。

朱槿的遗骸最初被埋在清辉殿正殿前，朱樱进宫后为防被人发现，便将遗骸改藏此处。

“温姑娘，是你吗？”

台榭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温盏应了，朱樱抱着一只小巧的匣子走了出来，看到同来的慕泠，面起惊诧。

先时说定，温盏见慕泠拿到陛下手书，自己则将阿姊遗骸挖出。而现在，温盏带了慕泠一同前来。

“这……这是……”

“你做你的事就好。”慕泠从袖中拿出一卷手书递给朱樱。

朱樱点点头接过手书，看到温盏神色安宁，满是惊异的心稍稍安定。

不知是因为今晚格外特别，还是因为身处悚惧之地，沉入浓云的月已无一丝光亮，夜雾渐起，无形的阴冷之气将在场几人笼罩其中。

忽然，乱草间的宫灯随夜风乱跳乱摆，“嘘——”地一下无端扑灭，四周更黑了。

习惯使然，慕泠手搭在了腰际间的佩剑上，一句“姑娘别怕，有我在。”未及出口，身侧温盏低声嘱咐。

“朱樱这是准备召唤她的阿姊，不会伤害到指挥使的，指挥使不必担心。”

夜色极暗，薄雾似烟，温盏的声音温软轻柔，好似春日落花吹过心头，慕泠心头一震。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六道黑影从坍塌的墙垣后现出，它们纵起成列穿过如纱夜雾。风吹过黑影惟妙惟肖的衣冠鞋履，似宫人躬身行礼一般，将安放朱槿遗骸的木匣缓缓托举空中。

朱樱持决喃喃念诵，掌中木槿好似飞鸟般乘风跃起，落在了黑影托起的木匣上。

木匣锁扣自动开启，阵阵浓雾将木匣包裹其中。夜风逐渐变得又湿又冷，仿佛承载了人世间所有人的寒意。不知来处的逼仄和压抑弥漫四周，似乎可以将心底最深处的哀怨和痛苦全部牵出，令人无端地感到悲戚和痛苦。

“呼——”

冷风渐劲，雾祲转薄，一道近乎透明的影自木匣中隐隐现出，她发髻间的簪花实在过于鲜艳。不单因那花本身色泽，更因那花遍布鲜血。

“阿姊！”

朱樱声音轻颤，努力遏制着夺眶而出的泪水，伸出手想要触摸悬浮半空的幻影。

白皙的手掌穿过夜风，幻影依然低垂着头闭目不语。

朱樱黯淡了眼神，取出手书捧于幻影面前。

“阿姊，这是陛下……这是太子亲笔，你可还认得？”

听闻“太子”二字，幻影剧烈一颤，仰起头睁开了双眼。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行，颜如舜英，将翱将翔，佩玉将将。彼美孟姜，德音不忘。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有女同车，颜如舜华……”

幻影低声喃喃，眼中泪光闪动，伸出双手试图接过手书，可是无论如何尝试，手书依旧摊在朱樱手上。

幻影放声痛哭，尖利的声音化作冰冷的刀锋，周身被割出一道道可怖的血痕，再次垂下的脸颊上布满血泪，在场众人无不惊心。

朱樱低声啜泣，“阿姊，不要再深陷其中。你如今魂魄已被净化，可以了却心愿离开了。”

幻影似被朱樱打动，周身渐笼浓雾，经风一吹，彻底消散于天地间，落在乱草中的木槿花失去了主人的执念，瞬间枯败成灰。

“哗啦——”

众人怔怔间，手书竟燃起火焰，在幻影消失的地方化为灰烬。

雾散风静，黯然失色的月光破开浓云，清辉重现人间。

“阿姊带走了陛下手书，这里的一切都结束了，今夜多谢姑娘和指挥使。”朱樱如释重负。

“你可还会其他法术？”慕泠神色如常，刚才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好像仅仅是闲庭信步时遇到了有趣小事。

“不知……想问的是哪方面？

朱缨看了看温盏，温盏摇摇头，她可猜不出慕泠在想什么。

“晨曦时你便设法在这里布置一些祥瑞吧，这是好事，不会有什么反噬。你是聪明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不用我再过多提点。”

朱缨面上一惊，常人知之甚少的事情，慕泠不但了解且能加以使用。虽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但对方既然愿意帮自己，所言之事也不会有不良影响，倒是可以答应。

“指挥使放心便是。”

慕泠满意地点点头，“既如此，你可以走了。”

朱樱的目光再次看向温盏，难道不应该是她和温盏一起离开？

慕泠看出了朱樱的疑惑，“我……自有安排。”

朱樱有点无语，但也不好再说什么，行礼离开。

朱樱走远了，温盏和慕泠一同出了清辉殿，缓步朝复道而行。

“指挥使还有何事？”

“和姑娘一起赏月。”慕泠说得极其自然。

温盏有些无奈，“听指挥使方才之言，明日定有安排，怎好继续相扰？这便告退了。”

“姑娘不好奇明日之事，对于今晚的事难道也没有什么疑问？”

对于今晚的事情当然有疑问，可是又该从何问起？

“陛下日理万机，即便曾经是太子时也要日日勤于朝政，根本不可能有空写一些无关紧要的诗句，那么今晚上的手书又是从何而来？”慕泠注视着温盏，想从她剔透的眼眸中寻出想要的答案。

慕泠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思，温盏也不回避，“指挥使想说，手书是指挥使模仿陛下的笔迹写成的？”

慕泠眼中划过一丝惊异，语气狡黠，“姑娘觉得怎么样？”

“还好吧，反正陛下真正的手书也被带走了。”温盏依然面容平静，“指挥使拿到了陛下的手书，根据和我的谈话，模仿陛下笔迹写了古人的诗句，希望以此了却朱槿心愿，结束清辉殿之事。出乎意料的是，朱槿发现手书有异，但她对陛下用情太深、或者说她无法接受执念成空，这便拿走了真正的手书。”

轻松的笑声在月夜下响起。手书燃烧殆尽时，慕泠觉得袖中一轻，这便暗自查看，不想并没有瞒过温盏。

“即使身死也不肯面对真相，于是活在自己编织的幻境之中，这是为什么？”慕泠真心发问，他无法揣测其中玄机。

温盏摇摇头，其实她也不能想得多么透彻，“也许是自身太过虚弱吧，无力对抗也无法承受真实的所感所见，只得拼力抓住唯一的一点安慰。”

“何苦来载，落得如此沉痛结果，实在是伤人伤己。”

“不管怎么说，此事已了。”

“也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