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院寂静无声,夜风穿窗而过,吹动窗棂簌簌轻响。
空气里依旧萦绕着那股散不去的湿腥瘴气,闻久了头昏脑胀。
沈砚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四任知州,无病无毒,无声暴毙,体表只留一枚细小红孔。
仵作不敢言明死因,地方旧吏闭口不谈内情。
整座婺州府,像是被一张无形的黑网死死罩住,藏着一个无人敢揭开的惊天秘密。
他闭目复盘所有已知线索,脑海中反复推敲。
中毒?绝无可能。御用仵作反复勘验,排除所有毒理迹象,无七窍流血,无肤色青黑,无脏腑溃烂,与寻常毒杀全然不同。
刺杀?更无可能。四任主官暴毙之时,皆身处戒备森严的府衙内院,身边仆从环绕,无外人闯入痕迹,无打斗挣扎痕迹。
急病猝死?四年四人,死状完全重合,时机完全相似,绝无这般巧合。
最诡异的,是那一枚枚遍布不同位置的细小红孔。
蚊虫叮咬?四任高官,身居府衙内院,日日有人伺候,怎么可能年年次次,都被蚊虫叮咬在隐秘死角,还次次叮咬后当场暴毙。
天底下,绝无这般荒唐的规律。
夜色渐深,月隐星沉。
整座府衙静得可怕。
就在沈砚之凝神思索案情的瞬间。
窗外庭院深处,忽然掠过一道极淡的黑影。
速度极快,身形飘忽,贴着院墙暗影一闪而过,无声无息,不沾半点风声。
寻常人绝对无法察觉。
可沈砚之自幼习武,耳目远超常人,瞬间捕捉到了那一抹异动。
他心头骤然一紧,瞬间翻身下床,低喝一声。
“有人!追!”
身旁贴身护卫闻声瞬间抽刀出鞘,身形疾闪,紧随沈砚之推门冲出寝院。
庭院空空荡荡,草木摇曳,夜风萧瑟。
方才那道黑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从未出现过。
“大人,四周无人,踪迹全无。”护卫沉声道。
沈砚之目光扫过院墙四周的草木暗影,眉头紧紧皱起。
刚刚那道身影,绝非眼花错觉。
身法轻盈无声,绝非寻常衙役百姓,必定是身怀轻身功夫的江湖之人。
对方深夜潜入官衙,不偷财物,不闯机要书房,只在寝院窗外一闪而逝,目的究竟是什么。
是窥探?是警示?还是伺机暗杀?
就在二人凝神探查四周之际。
院外地面青砖缝隙里,忽然落下一枚细小黝黑的物件。
借着微弱的月色微光,依稀可见是一枚寸许长短的细薄飞针。
针身黝黑无光,不反光,不显眼,混在青砖暗影里,极难发现。
针尾系着一截极细的素色棉线,棉线末端绑着一张折叠极小的薄纸。
沈砚之俯身拾起细针,小心展开薄纸。
纸面空白无墨,只用锐器刻着三行极浅小字,字迹锋利潦草,透着一股凌厉戾气。
四牧非毒亡。
蛊隐微孔中。
欲求真凶,夜入西沼泽。
短短十二字,字字惊心。
沈砚之指尖微微一顿,心底震荡不已。
原来如此。
四任知州,绝非中毒,绝非暴病。
是蛊!
藏在细微针孔血孔之中的无形秘蛊!
这就是仵作不敢言说、无法定性、闭口藏凶的真正死因!
身边护卫凑近看清字迹,脸色瞬间凝重。
“大人,西沼泽乃是婺州城外百里绝境,常年瘴气弥漫,泥沼深陷,毒虫遍地,从无人敢深夜踏入。此字条来路不明,极有可能是凶人设下的陷阱,刻意引您入局。咱们真不能再拖了,万万不可贸然前往!”
护卫语气急切,满心担忧。
深夜孤身入绝境沼泽,无异于自投罗网。
沈砚之指尖捏着薄纸,目光沉沉,沉默良久。
陷阱也好,线索也罢。
这是他抵达婺州以来,得到的第一条真正触及核心真相的线索。
三年悬案,层层封锁,人人缄口,处处迷雾。
他没有退路。
他抬眼看向城外沉沉夜色,语气坚定。
“越是凶险绝境,越藏着不敢见光的真相。今夜,必入西沼泽。”
“你留守府衙,暗中盯紧冯执与所有衙役动向,记录所有人夜间行踪。我独身前往。”
护卫脸色大变,连忙劝阻:“大人!万万不可孤身涉险!沼泽凶险莫测,暗藏杀机,您一人前去太过危险!属下随您同往!”
沈砚之轻轻摇头,目光冷静沉稳。
“府衙之内,暗流汹涌,人人可疑。所有人都动了,线索才会浮出水面。你留守,比随我前往更重要。”
“放心。我自有分寸。”
话音落下,他收好飞针字条,卸下官袍,换上一身轻便劲装,趁着浓重夜色,孤身一人,悄无声息踏出府衙后门,朝着城外百里西沼泽方向,疾步而去。
夜色漆黑,荒野无人。
晚秋夜风刺骨,荒野草木萧瑟,虫鸣死寂。
越靠近西沼泽地界,周遭湿气越重,腥腐恶臭越浓。
空气里的味道,不再是城内淡淡的潮腥,而是腐烂草木、死水淤泥、毒虫秽气混杂在一起的刺鼻恶味,吸入肺中,灼烧喉咙,闷胀胸口。
脚下泥土越来越软,杂草丛生,泥泞湿滑,步步深陷。
约莫一个时辰后。
前方视野骤然开阔。
茫茫无尽的黑色沼泽铺开在夜色之下,死水连片,雾气翻涌,白茫茫的瘴气笼罩整片沼泽上空,遮蔽星月,遮断视线。
这就是婺州人人闻之色变的西沼泽绝境。
常年瘴毒不散,毒虫滋生,泥沼吞人,活人踏入,十死无生。
寻常百姓、衙役,白日都不敢靠近半步,更别说深夜孤身深入。
沈砚之驻足沼泽边缘,凝神眺望茫茫雾瘴。
四周死寂无声,连虫鸣蛙叫都彻底断绝。
整片沼泽,死一般寂静。
越是安静,越是暗藏凶险。
他握紧腰间短刃,凝神敛气,缓步踏入沼泽边缘浅地。
脚下软泥陷脚,冰凉泥水浸透鞋袜,刺骨寒意顺着脚底蔓延全身。
刚走出数十步。
浓雾深处,忽然传来极轻的水声。
滴答。
滴答。
像是有人拨动死水,动作极轻,刻意压制声响。
沈砚之瞬间止步,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锁定浓雾深处。
下一瞬。
两道身影,自茫茫白雾中缓缓走出。
一黑一白,对立而立。
两人身形都隐匿在浓雾暗影里,看不清面容,只能依稀分辨轮廓。
二人手持短刃,招式凌厉,正在沼泽浅滩之上,激烈缠斗。
兵刃相撞的脆响,穿透浓雾,清晰传来。
叮叮锵锵,招招致命。
身法轻盈飘忽,皆是顶尖江湖高手的路数。
夜色沼泽,白雾翻涌,黑水荡漾。
两大高手绝境死斗,场面诡异又凌厉。
沈砚之藏身杂草暗影之中,屏息观望,不敢轻举妄动。
缠斗持续百招开外,难分胜负。
忽然,黑衣人身形骤变,借力腾空,身形一闪,避开白衣人利刃,反手一招诡秘短刺,直取白衣人咽喉死角。
招式极偏,极毒,极快。
白衣人躲闪不及,咽喉中招,身形猛地一颤。
下一瞬,黑衣人抬掌猛击,狠狠拍在白衣人胸口。
噗的一声闷响。
白衣人口呕鲜血,身形踉跄后退数步,直直跌坐在黑水浅滩之中,彻底失去反抗之力。
黑衣人收势落定,一步步缓步走近,居高临下,看着瘫坐泥水之中的白衣人,声音沙哑低沉,不带半点情绪。
“蛰伏三年,屡次坏我布局,屡次救州官性命。今夜,你的死期到了。”
白衣人靠在泥水之中,气息微弱,声音沙哑,带着几分惨淡笑意。
“你……以蛊杀人,连害四命……天道循环……终有报应……”
话音未落,黑衣人抬手短刃一闪,寒光掠过。
白衣人头颅偏斜,彻底没了声息。
沼泽夜风一吹,血水融入黑水,瞬间被浑浊泥水冲淡,不留半点痕迹。
杀人干净利落,不留丝毫累赘。
沈砚之藏在暗处,心脏骤然紧缩,浑身汗毛尽数竖起。
他瞬间明白过来。
三年四起暴毙凶案,根本不是无迹可寻的诡异天灾。
是一场持续三年、层层布局、有人暗中行凶、有人暗中阻拦的正邪博弈!
白衣人,是暗中默默守护州官、试图阻拦凶案、破解蛊毒的护命之人。
黑衣人,就是三年来,接连暗杀四任婺州知州的真正凶徒!
黑衣人斩杀白衣人后,缓缓俯身,在白衣人衣襟之中翻找片刻,掏出一只寸许长短、通体雪白、形似细蚕的怪异小虫。
小虫通体通透,身子纤细如丝,一动不动,像是早已死去。
黑衣人指尖轻弹,将小虫随手丢入身旁沼泽死水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缓缓转身,目光骤然扫向沈砚之藏身的杂草暗影处。
隔着茫茫白雾,看不清眼神,却透着彻骨寒意。
沈砚之心头一凛,已然被发现。
他不再隐藏,缓步走出杂草暗影,直面黑衣人。
“三年四命,四任州官无声暴毙,皆是你所为?”
黑衣人静静立在浓雾黑水之间,身形挺拔,声音沙哑淡漠。
“新任沈大人,果然胆识过人,敢独身闯这死地。”
“既然你来了,今夜,此案便可彻底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