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川指头在兜里蹭了蹭那张油纸印模。
没抬头,脚底下没停,拐进了文书房那条窄过道。
门口那暗哨刚要跟上来。
陆怀川一个眼神把他钉住了。
里头都是要紧东西,你在外头站着,没我话,谁也不许进。
门闩插上。
老文书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几秒,才转身从炕洞里抠出个牛皮纸封。
封皮上那歪七扭八的炭笔字。
一看就是前任老勤务留下的。
都在这儿了,这老家伙干了三年,每次翻密件都记一笔,连哪天去茅房都写着。
田中那狗鼻子要是闻到味。
磨坊那边就算洗干净了也得拽出来。
陆怀川接过封皮,没废话,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了半碗消毒酒精,又抓了把炉子边的草木灰搅成糊。
鹅毛翎蘸着灰糊子。
顺着那一行行炭笔字往上抹,酒精一挥发,灰浆渗进纸缝。
字儿就跟受潮发霉似的,洇成一片淡影。
纸张纹理一点没伤着。
老文书在旁边看着,咧了咧嘴。
这招比烧了强,烧了反而招人疑心,这看着就跟放了多年的破烂玩意一个样。
最后一页涂完。
陆怀川把整本交接册揉成个硬疙瘩,掀开炉盖扔进去。
火苗呼一下蹿起半尺高。
眨眼就剩一把黑灰,他拍拍袖口上的灰,走到靠墙那排卷宗柜前。
胶皮手套往手上一套。
指头顺着脊背上的编号划过去。
抽出三本。
机场布防图、燃油调拨账、731航弹运输记录,这几本他翻的次数太多了,页码边角那点磨旧,书签位置。
跟旁边那些常年落灰的文件,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田中要是挨个比,迟早能摸着尾巴。
他把这三本的页码顺序倒腾了一下,原本夹在第十七卷第三份的布防图,拽出来夹到第四份后面,再把前后几份的边角,都弄出点自然毛边。
棉签蘸了点印泥盒里干巴的朱砂。
顺着之前用炭笔标过的地方轻轻一洇,墨迹就跟年深日久渗开的旧印泥一个样。
合上册子放回去。
手套往炉子里一扔,橡胶烧起来那股子怪味刚冒头,就被煤烟盖下去了。
换岗表摊在桌上。
炭笔划得沙沙响。
三号碉堡两点换岗改成一点半。
空出来的半小时够山里的人溜进去放信号弹。
机场防空队的换岗间隔从一刻钟拉长到二十分钟。
巡逻路线往北偏五十米,正好绕过地下细菌室的通风口。
磨坊伪军哨卡的班次也错开了。
原本摞在一起的两班岗,腾出半小时空隙。
省得有人盯着地窖里那几桶原液,改完,他掏出兜里的油纸印模。
蘸足了朱砂。
在右下角嘭地一按,那印纹跟联队存档的官印分毫不差。
连旧印泥发暗那劲儿都像。
老文书把新表抄了一份,叠巴叠巴塞进袖口。
我这就打发人下去传话。
没人敢多问。
陆怀川走到水管子边上,背过身,指节在铁管上敲了三长两短。
咚、咚、咚,哒哒。
这是给陈国栋的暗号。
空窗期已经留好了,可以摸进机场探细菌室了。
杂货铺方向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响。
那是回话,收到了。
廊下的暗哨又开始拍门,陆参谋,田中课长又派人来催了,再不去他就带宪兵冲进来了。
陆怀川把剩下的调度表锁进抽屉。
扣上印泥盒。
推门出去的时候,脸上已经挂回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老文书抱着那摞刚归完档的纸,跟在后头。
俩人一前一后往铁道口走。
路过医务室门口。
特高课地下室里,传出来的闷哼声隔着墙都能感觉到。
中村被两个宪兵架着经过。
腰板挺得笔直。
瞧见陆怀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
铁道口那边的风,裹着煤烟味直往鼻子里灌。
田中的卡车横在铁轨正中央。
车灯把半条道照得雪亮。
大岛的联队兵,端着三八大盖围着军列。
刺刀尖在灯光下闪着光,两边枪口对着,火药味呛嗓子。
田中踩着卡车的保险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
看见陆怀川过来,手指头差点戳到他鼻子上。
陆参谋,你来得正好。
大岛私吞前线清乡的航空汽油,老子要扣这趟军列,他敢带兵拦。
八嘎。
大岛站在车头旁边,白手套干干净净的,公文包夹在胳膊底下。
声音冷得掉冰碴子。
田中课长,注意你的措辞。
这批燃油,是军部特批的秋季清乡补给,按条例,特高课没权扣联队作战物资。
耽误了战机你担得起?
站在中间的东京特派,手里那本皮面本子翻得哗哗响。
钢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抬眼瞅着陆怀川,陆参谋,你核过的调度台账怎么说?
陆怀川往前迈了半步。
把手里的批文递过去,语气跟没事人一样。
报告特派,刚才核对了联队底档。
这批燃油确实是前线清乡要用的,之前磨坊和机场账目对不上。
是调度衔接出了岔子。
已按您批的简化盘点核实过了,没有亏空,调度表上盖了联队官印,手续齐全。
特派接过批文翻了两页。
目光在那枚红印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既已核实,就按简化盘点办,军列放行,账目随后补。
田中脖子上的青筋都蹦起来了。
可特派发了话。
他也只能恨恨一摆手让卡车倒车,嘴里还在骂。
大岛,你私吞燃油的事老子记下了,上报东京,非撤了你的职不可。
大岛哼了一声。
挥手让士兵收枪,勤务们开始往下卸油桶。陆怀川站在旁边。
看着那些油桶一个个滚下来。
指头在兜里那张油纸印模上蹭了蹭,文书房现在是彻底攥在手心里了。
往后调兵遣将的文书,只要盖上这个印。
大岛也好田中也好,谁也挑不出毛病。
卸油的工夫。
他眼角瞥见特高课一个宪兵,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隐约能看见老勤务三个炭笔字。
陆怀川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交接记录已经化成灰了,老勤务调去磨坊的调令,也是板上钉钉。
田中就算捏着这张纸条,也翻不出浪来。
汽笛一声长鸣,军列慢慢动起来。往机场方向爬去。
田中的卡车退到了路边。
大岛整了整领口,斜眼瞪了田中一下,带着队伍往营房走。
特派合上本子,对陆怀川点了点头。
陆参谋办事稳妥,后续军备核查就交给你了。
陆怀川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铁道口两侧还端着枪的兵,又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县城。
磨坊地窖里那几桶细菌原液,还得想法子处理。
机场的爆破方案,还得再抠抠细节。
眼下这两帮鬼子掐得越凶,他这边的空子就越大。
风卷着煤烟味扑过来。
他拢了拢军装外套,转身往文书房走,袖口里那张新的换岗表硌着腕骨。
提醒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得踩在鬼子的破绽上。
田中眯着眼看了半天,狠狠把纸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用靴底碾了碾。
而磨坊方向的夜空里。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没声没响地升了起来。
在黑幕上炸开一朵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