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暴没有来。
但我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我的每一次呼吸,都让整艘龙船发出低沉的震颤,仿佛它在回应,又仿佛它在哀嚎。
胸口那道被龙形玉钩刺穿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知”正从伤口蔓延开来——我能听见船体深处每一根龙骨的呻吟,能触碰到甲板下那些沉睡千年的机关齿轮的冰凉脉动,甚至能闻到这艘船骨架最深处、那股混合着海底淤泥与古老檀香的腐朽气息。
黑与金交织的气场从我脚下升腾而起,像烟,像雾,又像某种活着的、不断蠕动的触手,攀附在我身上,与我每一寸皮肤融为一体。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
不是海浪,不是风声,是一种粘稠的、如同潮水般的窸窣,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
我转过头。
甲板的边缘,第一只“东西”翻了上来。
那是一只海猴子——不,不只是海猴子。
它的体型比之前遇到的那些大了整整一圈,背甲上的铜锈已经与血肉完全融合,无数细小的珊瑚虫在它甲壳的缝隙中蠕动生长,像给它披上了一层活着的铠甲。
它的复眼呈暗红色,每一次眨眼,都有细微的绿色荧光从眼缝中溢出。
第二只。
第三只。
第十只。
第三十只。
我开始数不清了。
它们从船舷两侧、从桅杆顶端、从船舱破裂的窗口、从那些被重组后留下的缝隙中,如同涌出的潮水般疯狂涌出。
甲板在它们密密麻麻的肢节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铜锈与海腥的气味瞬间浓郁了十倍,几乎要将我淹没。
氿姐猛地后退一步,手中的匕首泛着寒光。
“别动。”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像是人类发出的,“它们的目标……不是你。”
她说得对,也不是我。
或者说,不只是我。
海猴子们没有立刻发动攻击。
它们只是涌上甲板,数量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某种即将冲垮堤坝的黑色洪流,不断积蓄、不断攀升。
我能看到最前面那几只的螯肢在微微颤抖,嘴部的甲壳开合着,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仿佛在忍耐着什么。
它们在等命令。
不是我的命令。
“呜——!!!”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号角声,从海面之下传来。
幽冥公的虚影猛地一颤,那张由铜锈与骸骨拼凑的巨脸缓缓张开了“嘴”,无数道幽绿色的光束从它的“眼眶”中迸射而出,精准地射入甲板上每一只海猴子的后脑。
它们的复眼,齐刷刷地亮了。
幽绿色。
是幽冥公的颜色。
“尸山冲锋——”一个冰冷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词汇,突兀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它要让这些傀儡……用命堆。”
话音未落,最前排的海猴子猛地炸开了。
不是死亡,是某种更疯狂的、更不计后果的激发。
它们的甲壳爆裂开来,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布满血管的血肉,那些血管此刻正疯狂地搏动着,像无数条即将撑破皮肤的蛇。
它们的身体膨胀了一圈,螯肢上的倒刺变得更加锋利,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然后,它们动了。
不,不是“动”,是“扑”。
成千上万只海猴子,在同一瞬间,朝着我的方向,发动了最后的、不计生死的——
冲锋。
甲板在这恐怖的冲击力下剧烈颤抖,我能感觉到脚下的木板在凹陷,能看到那些珊瑚虫构成的铠甲在疯狂生长、硬化,像是要把每一只海猴子都变成一颗颗活着的、移动的炮弹。
铜锈与腐肉的气味扑面而来,几乎要将我掀翻。
氿姐的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手枪——
“别。”
我抬起手。
只是抬起手而已。
但就在这一瞬间,我周身那层黑与金交织的气场,猛地一颤。
然后——
所有冲锋中的海猴子,齐刷刷地停住了。
不是减速,不是犹豫,是“停”。
像是时间在它们身上被按下了暂停键,每一只海猴子都保持着冲锋的姿势,螯肢高举,复眼大睁,却在同一瞬间,彻底凝固在原地。
甲板上,只剩下海风穿过它们身体缝隙时发出的呜咽声。
我缓缓转过头,看向半空中那张巨大的铜脸。
幽冥公的“眼眶”里,幽绿的磷火在疯狂闪烁。
它没有料到。
我也没有料到。
但我的身体知道——它比我更清楚发生了什么。
那股从玉钩与船体连接处蔓延而来的“掌控感”,此刻正以一种更狂暴、更霸道的方式,顺着我的血管,涌向我的四肢百骸。
我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观星巫的血脉之力在咆哮、在沸腾,它像是找到了某种出口,某种宣泄——
统帅气运。
我窃取的那股来自黑金守卫的、属于这片海域统治者的威压,此刻正从我身上疯狂外溢。
不是“散发”,是“碾压”。
那是一种来自食物链顶端的、不讲道理的压迫感。
像是狮王面对鬣狗,像是龙面对蝼蚁——它不是力量上的对比,而是血脉里的、刻进骨头里的、无法违抗的……阶级。
我能看见。
我看见最前排那只海猴子的复眼里,原本疯狂闪烁的幽绿光芒,正在一点一点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恐惧。
不是对幽冥公的恐惧。
是对我的恐惧。
“跪。”
我甚至没有开口。
只是脑海里闪过了这个念头。
甲板上,传来了密集的、如同暴雨击鼓般的“咚咚”声。
那不是攻击,是膝盖。
成千上万只海猴子,那些刚刚还在疯狂冲锋的傀儡,此刻正齐刷刷地、毫无征兆地跪伏在摇晃的甲板上。
它们的螯肢收起,复眼低垂,头颅深深埋入船体的裂缝之中,像是在朝拜,又像是在忏悔。
一只。
十只。
一百只。
一千只。
整艘龙船的甲板,都被这些跪伏的、颤抖的身体所覆盖。
铜锈与海腥的气味依旧浓烈,但多了一丝别的东西——是恐惧的味道,是臣服的味道,是奴仆面对主人时,那种发自骨髓的、无法伪装的卑微。
我感觉到了。
它们的心跳,它们的恐惧,它们此刻脑海里唯一剩下的念头——
等待主人的命令。
幽冥公的咆哮再次炸响,这一次,不再是号角,而是一种混合着愤怒、不甘与惊恐的嘶吼。
它的虚影在海面上疯狂扭曲,那些铜锈与骸骨构成的肢体在胡乱挥舞,仿佛在试图重新夺回对这些傀儡的控制权。
几只海猴子的复眼闪烁了一下,幽绿色的光芒重新涌出——
“哼。”
我冷哼一声。
只是冷哼。
但那一瞬间,我周身的黑金色气场猛地一震,一股更浓烈的威压如同实质般碾压而过,那些刚刚闪烁的幽绿光芒,瞬间被碾碎、湮灭,连一丝残渣都没有留下。
海猴子们颤抖得更厉害了。
它们将头颅埋得更深,有些甚至开始用螯肢刨挖甲板,仿佛想要把自己完全藏进船体里,以此来表达对新主人的绝对顺从。
我缓缓举起右手。
手中,是那柄沾满血污和铜锈的猎鲸叉。
叉尖,指向半空中那张巨大的、仍在扭曲咆哮的幽冥公虚影。
“你的东西,”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现在是我的了。”
窃取的统帅气运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我能感觉到那股威压从我身上疯狂外溢,像是一颗正在爆炸的太阳,将它的光芒与热量投射到这片海域的每一个角落。
那些跪伏的海猴子开始发出低沉的、臣服的呜咽声,它们的甲壳在威压下微微开合,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朝拜。
这是属于统治者的气息。
这是幽冥公曾经拥有的、但此刻已经失去的——
阶级。
幽冥公的咆哮戛然而止。
它“看”着我,“看”着我手中那柄指向它的猎鲸叉,“看”着甲板上那成千上万只跪伏的、彻底背叛它的傀儡——
然后,它做了一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
它笑了。
那张铜锈与骸骨拼凑的巨脸,缓缓咧开了一个弧度。
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嘲笑,而是一种更疯狂的、更绝望的、带着某种自毁倾向的——狂笑。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
一个冰冷的、仿佛从深海最深处传来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里炸响。
“你以为……这些傀儡,就是我的全部?”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海面之下,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海猴子,不是黑色粘稠物,是某种更庞大的、更古老的——
“杀。”
我开口了。
只是一个字。
但这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某道无形的枷锁。
甲板上,那些跪伏的海猴子猛地抬起头,复眼里的恐惧瞬间被另一种更原始的情绪取代——
杀意。
它们不再颤抖,不再臣服,而是以一种整齐划一的、仿佛经过无数次演练的姿态,从甲板上弹射而起,朝着半空中那张巨大的铜脸——
冲去。
不是一只,不是十只,是所有。
成千上万只海猴子,组成了一道凶猛的、咆哮的肉体洪流,朝着幽冥公的虚影,朝着它“眼眶”中那些疯狂闪烁的幽绿光芒,朝着它的命门——
撕咬而去。
幽冥公的咆哮变成了惨叫。
那些原本效忠于它的傀儡,此刻正用它们锋利的螯肢,用它们坚硬的甲壳,用它们数以万计的身体,疯狂地撕扯着它的虚影。
每一只海猴子扑上去,都会带走一丝幽绿色的光芒,每一声惨叫,都意味着一处巫术节点的崩溃。
我能感觉到。
那张巨大的铜脸正在碎裂,正在消散,正在被它自己创造的傀儡——撕成碎片。
黑色的粘稠感在消散。
海面上那层令人心悸的、仿佛直通地狱的幽暗,正在一点一点地褪去,露出下面更清澈的、属于正常海水的深蓝。
幽冥公的意志,在崩溃。
我握紧了手中的猎鲸叉,感受着那股从玉钩与船体连接处涌来的、冰冷而贪婪的力量——
吞噬。
我需要它的魂力。
龙船的“吞噬属性”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那枚嵌入主梁的龙形玉钩发出刺目的红光,像是一张张开的、永不满足的巨口。
幽冥公虚影消散时溢出的那些纯净魂力,被这股吸力疯狂地卷入、压缩、灌注进我的身体。
剧痛。
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刺入我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血管,每一块骨骼。
但我没有停下。
我能感觉到自己胸口那道被玉钩刺穿的伤口在飞速愈合,能感觉到断裂的左臂骨骼在重新接合,能感觉到那些因过度使用能力而濒临崩溃的脏器正在被这股外来之力强行修补。
代价是什么?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些原本淡金色的鱼鳞纹路,此刻正发生着某种变化。
一丝深邃的、如同墨汁般的黑色,正在纹路的中央蔓延开来,与原本的金色交织、缠绕,形成了一种诡异的、仿佛深海漩涡般的图案。
显得更加诡秘莫测。
显得更加……不属于人类。
我没有时间去想这些。
因为幽冥公的虚影,已经彻底消散了。
海面上,只剩下那艘悬浮的、重组完成的九幽龙船,以及船上那成千上万只仍在颤抖的、臣服的海猴子。
黑色的粘稠感彻底消失了。
但,某种更深层的变化,正在这片海域的深处酝酿。
那是一种沉睡千年的、巨大的、与这艘龙船紧密相连的“什么”,正在苏醒。
幽冥公的意志崩溃了,但它曾经守护的、它曾经控制的、它曾经拼尽一切不让任何人触碰的秘密——
正在浮出水面。
我握紧猎鲸叉,缓缓转过身,看向那根已经完全被红光包裹的主梁,看向主梁深处那道仍在微微搏动的裂缝——
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我。
“阿海。”氿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手……”
我低头。
我的右手掌心,那枚龙形玉钩的投影正在缓缓浮现,与我皮肤上那些黑金交织的纹路融为一体。
而我的指尖,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不是恐惧。
是某种更深层的、来自血脉深处的……饥渴。
我抬起头,看向远方。
海面之上,原本笼罩着这片海域的浓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