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漆黑的眼珠,点头。
没有时间犹豫。
解雨寒已经把那具干瘪的尸体拖进了灌木丛,草草掩盖。
她返回时,顺手从尸体身上解下了那支军用弩和几支短矢,动作利落得像在剥一棵死树的皮。
我重新把小哑巴背上,他的身体比刚才更轻了,轻得让我心慌。
雨势没有减弱,反而更急。
豆大的雨点砸在林叶上,发出连绵不绝的闷响,像是有千百只手在黑暗里胡乱拍打。
我们越过那道山梁的过程,比我预想的要安静。
解雨寒走在最前面,她对这片地形的熟悉程度简直诡异,总能在看似绝路的地方找到一条可通行的缝隙,或是一棵倒塌的古木充当天然的桥梁。
我背着小哑巴跟在后面,长生印在胸口沉沉跳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时不时用爪子挠一下我的心脏。
翻过山梁最高点的那一刻,我停下脚步。
雨幕之后,山谷里,有光。
不是星星,不是月亮,不是篝火。
是那种惨白的、刺眼的、属于现代工业文明的人造白光,正从下方某个区域肆无忌惮地照射上来,将周围的雨丝都照得根根分明。
而在那片白光的边缘,一座村落的轮廓,模糊地显现出来。
我眯起眼,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视线努力穿透雨雾。
那不是正常的村落。
那些房屋——如果还能称之为房屋的话——半截陷在泥土里,露出地面的部分歪斜腐朽,像是被人硬生生按进了大地的胃里,只留下一半残躯在外面苟延残喘。
屋顶的瓦片所剩无几,黑洞洞的窟窿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眶,无声地凝视着天空。
哑巴村。
地图上那个用血红符号标注的必经陷阱,就这样活生生地躺在我们脚下不到两百米的地方。
“走。”解雨寒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
我们沿着山梁侧面的一条陡坡往下,尽量避开那些可能留有暗哨的位置。
我的目光一直锁定着那片惨白的光源,它就像黑暗中的一只独眼,冷漠地注视着所有靠近的活物。
越往下走,那股牵引的感觉就越强烈。
不是来自玉牌,不是来自青铜印章,是来自长生印本身。
它在我胸口剧烈震颤,温度攀升,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隔着皮肉都在往外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我不得不用空着的那只手死死按住胸口,防止它穿透衣物暴露我们的位置。
那热度不是共鸣,是警告。
是某种本能的、源自血脉深处的惊惧。
它在告诉我:这里有太多吴家人。
太多。
而且,他们的生命力正在以一种可怖的速度流失,像无数条被同时割开的血管,哗哗地往外淌着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村口出现在视野里时,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借着远处探照灯泄露的一点余光,我看清了那些堆叠在村口的东西。
石块。
大大小小的石块,被人刻意摆成了某种形状。
跪着的形状。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脖颈处空空如也,头颅不翼而飞。
不是一个。
是几十个。
密密麻麻地堆在那里,像是某种祭祀的图腾,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雨水顺着石块的表面淌下,在底部汇聚成浅浅的血色泥泞——不,那不是泥泞,是真的血。
新鲜的,还有着微弱温度的血,正从那些石像的“脖颈”处往下渗。
胃里一阵翻涌。
我咬紧牙关,把视线从那些石像上挪开,开始寻找潜入的路线。
解雨寒已经观察完了,她指了指村边缘一条已经干涸的水渠。
水渠很深,大约有一人多高,两侧用青石垒砌,表面爬满了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
从外面看,几乎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但只要翻过那道低矮的石堰,就能完全没入其中,彻底避开地面上的视线。
“我在前,你在后。”她声音极低,“有情况,你先跑。”
我没有反驳。
把小哑巴从背上解下来,让他趴在水渠边缘的石堰后面,然后自己先翻身跳了下去。
脚落地的瞬间,一股混合着腐烂淤泥和陈年水渍的腥臭味扑面而来,熏得我差点呕出来。
解雨寒随后落下,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她朝我比了个手势,然后开始沿着水渠往村子中心方向移动。
我把小哑巴重新背起来,跟上。
水渠底部的淤泥很深,每走一步都带着令人不安的“噗叽”声,鞋子被死死吸住,拔出来时会拉出黏腻的丝。
头顶偶尔有雨滴漏进来,冰凉地砸在脖颈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走了大约五六分钟,前方的水渠出现了一个分岔。
解雨寒停下,侧耳倾听。
我也屏住呼吸,努力分辨着雨声之外的任何异响。
很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人声。
不是说话,是那种压抑的、绝望的、带着哭腔的呜咽。
解雨寒指了指左边那条更宽的水渠,无声地比了个口型:“近。”
我们钻进左边的水渠,继续前行。
又走了一段,头顶开始出现裂缝,透过那些缝隙,我能看到外面的光。
惨白的、刺眼的、几乎能穿透眼皮的那种光。
探照灯。
至少有好几盏,正高高架起,将下方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解雨寒示意我停下,她自己则像壁虎一样贴着水渠侧壁,无声地攀上一处较大的裂缝,探头往外观察。
片刻后,她缩回头,朝我比了几个手势。
有人。很多。有武装。
中间有东西。大。
她在水渠壁上快速划了几个符号,用指甲刻在青苔上。
我看懂了:村中心,祠堂前,空地,车围成圈,有鼎。
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攫住了我。
我示意她让开位置,自己把小哑巴放在水渠底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然后小心翼翼地攀上那道裂缝。
眼睛贴近缝隙的瞬间,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祠堂。
一座古旧的、已经半塌的祠堂,孤零零地立在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祠堂前的空地被清理出来,几辆涂掉了所有标识的黑色越野车围成半圆,车头的大灯全部打开,连同架在车顶和祠堂残垣上的巨大探照灯一起,将整个区域照得没有一丝阴影。
而空地的正中央,摆着一口鼎。
青铜的。
比我见过的任何古董都要大,足有一人多高,三足两耳,鼎身布满了繁复的云雷纹和饕餮纹。
那些纹路在灯光下反射着幽幽的绿光,像是活的,在缓慢蠕动。
鼎的底部,有一圈圆形的槽口,现在空着,但边缘已经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污渍。
有人。
很多。
穿着黑色作战服的武装人员,至少有二十几个,分散在空地四周,持枪警戒。
他们的装备和之前在祠堂袭击我们的那批一模一样,清一色的制式武器,密封的防毒面具。
而在鼎的旁边,站着几个人。
我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其中一个。
吴天。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之前逃跑时的狼狈模样,而是一套干净的深色夹克,头发也重新梳理过。
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我眯起眼,借着灯光辨认——是一张泛黄的、边缘残破的纸。
地图。
二叔的地图残片。
他正侧着身子,与旁边另一个人低声交谈。
那个人,我没见过。
中年男人,大约四十出头,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打着领带,脚上是一双锃亮的皮鞋——在这种泥泞的秦岭山村里,那双皮鞋干净得不像话,仿佛他不是走来的,而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他戴着一副金边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让我后背发凉。
不是因为它的恶毒,而是因为它的……从容。
就像一个在自家后花园里闲逛的主人,看着仆人干活,偶尔指点两句,不急不躁,笃定得很。
白爷。
那个名字在我脑子里炸开。
就是他。
吴天背后的人。那个让整个吴家陷入这场血祭噩梦的金主。
我正想继续观察,一阵凄厉的惨叫突然从空地上传来。
我猛地将视线移向声音的来源。
几个武装人员正押着几个人,从祠堂后面走出来。
吴家人。
我认出了几张脸。
都是族里的长辈,平时在祠堂议事时见过。
他们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其中一个人的腿似乎断了,被两个黑衣人像拖死狗一样拖着,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快点。”吴天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白爷的时间很宝贵。”
几个黑衣人将那几个吴家族人推向青铜鼎。
其中一个年纪最大的老人,头发花白,双腿发软,被推得踉跄了几步,膝盖重重磕在鼎足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哀求,嘴里呜呜地叫着,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站在一旁的白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轻轻挥了挥手。
他身后一个保镖模样的人,立刻从脚边一个小银箱里取出一支注射器。
那注射器让我胃里一阵翻涌。
针管足有成人手指粗细,里面装满了某种液体。
不是透明的,是蓝色的。
那种蓝,不是天空的蓝,不是大海的蓝,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荧光的、仿佛有毒的蓝。
保镖走上前,动作娴熟地按住老人的肩膀,另一只手精准地将针头扎入老人的颈部静脉。
然后,缓缓推入。
我亲眼看到那蓝色的液体顺着针管注入老人的血管。
然后,一切都变了。
老人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电流击中。
他的皮肤下,瞬间鼓起了无数游走的硬块!
那些硬块像是活的,在皮下疯狂蠕动、碰撞、汇聚,从脖子往下蔓延,顺着血管的走向一路狂奔,经过胸膛、腹部、四肢……
老人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他嘴里的破布被吐掉,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从他喉咙里爆发出来——
“啊——!!!”
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撞在四周的山壁上,又被弹回来,一遍又一遍,像是有无数个老人在同时惨叫。
惨叫只持续了不到五秒。
然后,它戛然而止。
老人的身体,从接触鼎壁的那一面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融化、分解。
不是燃烧,不是腐蚀,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彻底的瓦解。
皮肤、肌肉、骨骼、内脏……所有的一切,都在那蓝色液体的作用下,变成了一摊黏稠的、散发着腥甜气味的血水。
血水顺着鼎底部的槽口,咕嘟咕嘟地流入,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在我眼前,化为了一滩血水。
我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血腥味顺着裂缝飘进来,浓烈得几乎能让人窒息。
吴天走到鼎边,低头看了一眼槽口里涌动的血水,眉头皱了皱,语气阴沉:“太慢了。”
他转头看向白爷,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白爷,这样下去,天亮前恐怕凑不够量。
外围屏障的开启需要的血祭量,您比我清楚。“
白爷推了推金边眼镜,笑了笑。
那笑容依旧从容,甚至带着一丝安抚的意味:“不急。
吴少,地宫已经存在了数千年,不差这几个时辰。“
他的声音很轻,很平和,像是在讨论天气,而不是在谈论血祭和杀人。
“继续。”他淡淡地说,“下一个。”
吴天点了点头,朝手下挥了挥手。
几个黑衣人立刻押着下一个吴家族人上前——是个中年女人,我依稀记得她是三房的媳妇,平日里在村里卖豆腐,嗓门很大,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此刻,她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有麻木的恐惧。
她不挣扎了,也不叫了,只是木然地被推着往前走,像是已经接受了命运。
我的手,死死攥住了水渠边缘的青石,指节发白。
不行。
不能这样。
我要救他们。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观察空地上的布局。
吴天背对着我这个方向,正指挥手下继续押人。
白爷站在鼎的另一侧,他的保镖分散在四周。
武装人员有二十几个,分布在空地边缘,但因为探照灯的强烈光线,他们反而形成了视觉死角——灯下黑。
有机会。
吴天转身走向祠堂旁边搭起的一顶军用帐篷,似乎要去取什么东西。
就是现在。
我朝解雨寒比了个手势。
她看了我一眼,然后无声地点了点头。
我压低声音:“绕后,找他们的发电机。断电。”
她再次点头,然后像一条黑影,无声地消失在水渠的黑暗深处。
我蹲下身,开始在水渠底部摸索。
这里有太多不该出现的东西。
刚才路过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几辆停在水渠边的小推车,上面堆着一些箱子和杂物。
我摸到了其中一个箱子,打开,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用防水布包裹的雷管。
定向爆破用的。
吴天他们原本的计划,恐怕不仅仅是血祭,还有炸开某些通道。
长生印在胸口微微震颤,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来。
我能“感觉”到那些雷管的位置,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它们内部的金属结构。
这种感觉很奇怪,就像……就像我能隔着皮肉摸到自己的骨头一样,清晰而自然。
我挑了几根雷管,塞进怀里。
然后,开始往水渠另一端移动,靠近空地。
距离在缩短。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我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水渠在这里有个出口,通向空地边缘的一个角落,那里堆着几辆报废的旧车和一些杂物,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掩体。
我刚从出口探出半个身子,衣角突然被扯住了。
猛地回头。
小哑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他不知是用爬的还是滚的,此刻正蜷缩在水渠出口的阴影里,一只手死死拽住我的衣角。
他的眼睛,又变成了那片纯粹的漆黑。
而那漆黑的眼珠里,此刻写满了——
惊恐。
极度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
他拼命摇头,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在说什么。
我看懂了。
“不……不要……过去……”
他另一只手指向那口青铜鼎,手指抖得厉害。
我顺着他的手看向那口鼎。
它安静地矗立在灯光下,表面的饕餮纹反射着幽幽的绿光。
一切正常。
我看向小哑巴,刚想说些什么——
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地震。
是某种有节奏的、沉重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震动。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撞击着地壳的屏障。
青铜鼎开始晃动。
鼎内的血水——那些刚刚被献祭的族人化成的血水——并没有干涸,反而开始剧烈翻涌。
它们从鼎底部的槽口涌出,却不是往四处流淌,而是像有生命般,沿着某种既定的轨迹,在鼎周围的地面上蔓延。
我瞪大了眼睛。
那些血水,正在勾勒出一个符文。
一个巨大的、由鲜血构成的、复杂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符文。
它在灯光下闪烁着妖异的红光,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活的,在缓慢蠕动、扩张、生长。
然后——
轰!!!
一声巨响,从村子东侧传来。
那里,是地宫的入口。
一扇巨大的、由整块花岗岩雕刻而成的石门,原本紧闭着,此刻却在血水符文的召唤下,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不大,只有一指宽。
但从那道缝隙里喷薄而出的,不是空气,不是风——
是一股阴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仿佛来自幽冥深处的腥风!
那股腥风裹挟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瞬间席卷了整个空地。
所有探照灯,在同一瞬间,猛地爆裂!
玻璃碎片四溅,灯丝熄灭,巨大的光源在一瞬间变成了废铁。
整个空地,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只有一瞬间。
但那一瞬间,足够了。
我听到了什么。
从那道石门的缝隙后面,从那无尽的黑暗深处,传来了一种声音。
不是兽吼,不是虫鸣,不是风声。
是磨牙。
某种庞然大物,正在石门后面,缓缓地、贪婪地、磨着它的牙齿。
那声音的频率,与我胸口的长生印——
完全一致。
小哑巴的手,死死掐进了我的手臂。
他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