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面商人的天还没有黑透就走了。
阿阙蹲在东面山梁上,看到市集上独院的大门出现一条缝,两个人从里面出来了。走在最前面的是白面商人,穿的是青灰色的长衫,还是之前收山货时穿的衣服。紧跟着他的就是姓贺的,方脸,左眉有疤痕,腰板挺的很直,两手空空。
两人没有往南口小路而去,出了市集后往北一拐,就上了翻过山脊通往镇南府的官道。
阿阙也跟着走了好一会儿。
姓贺的走的很快,一步一个脚印,不回头也不东张西望。白面商人需要小跑两下子才可能追上。两人穿过松林后钻进山坳里,傍晚很快就把他们的人影吞没了。
阿阙在坡顶趴了会儿,等看不到两个灰影之后才翻身下来,连夜赶回岚峒。
他进去的时候,书房的灯还是亮着的。
“走了。”他说,“两个人,往北走,也就是镇南府的方向。出了集市之后就没有停止过,一直向前走也没有回头。”
陆沉舟放下手中的笔,并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再看了一下桌上摊开的几页账本之后才说道:“跟到了什么地方?”
“松林外面的那道。”阿阙说,“前面再往前走的话,就不跟着了,恐怕会露出马脚。”
“已经很远了。”陆沉舟点了点头。
阿阙站在那儿,等他说完。
坐了一会儿之后,他忍不住问道:“寨主,白面人这次丢了三个小弟,真的不回来了吗?”
陆沉舟不理他。他走到窗前,眺望南口那条被夜色笼罩的小路。
“他要真撂下这话不问,”他说,“那就是回去报信去了。三个窝口都已经平了,一张纸也没有剩下,他心里的那笔账需要有人帮他算清楚。算不出来的话,他就不会再向前走了。”
“那么姓贺的是什么样的人呢?”阿阙发问。
“姓贺的这个人,”陆沉舟说,“不是来讨账的。他是来踩盘子的。没踩熟盘子,就让人端平了三个窝,他只好回去再仔细掂量一番,在这山上到底是谁的地盘。”
他停顿了一下。
“账本在我们手上。这一头,石彪一时半会儿也抬不起秤来。”
阿阙没有全部听懂,但是“抬不起秤”这句话他记住了,点了一下头就出去了。
商路是在第三批货物运输完毕之后才趋于稳定。
这一次的货物与前两次一样整齐,盐铁,山货,还有晒干的药材都有条不紊的排列着,天亮之后从南口出发,一路上没有发生任何意外。阿杉把账本摊在桌上说:“这次比第一次踏实多了,一到地方就把盐铁卖出去了,山货,药材也有地方收,刨了三家的份子,比前两次都安稳。”
陆沉舟把数字算完之后,手指停在一行上面。
“药材,”他说,“销售情况怎么样?”
“好的。”阿杉说,“山区附近的几个小镇上缺少这些东西。柴胡,杜仲,以及一些止血药很快就卖掉了。比山货还容易卖出去。”
陆沉舟抬起头来。他叫阿杉下去,自己又看了一下账本,手指轻轻的摸了两下【药材】两个字。
山货靠的是力气,药材则是稀缺资源。这条路要走远的话,单靠盐跟铁料也抬不起太高的价格,但是药材可以。岚峒山中有大量的药材。
他在灯光下坐了会儿,让别人把话带给中路寨,请温管事来一趟。
温管事是在第二天中午的时候过来的。
他不是空着手来的,而是搭了辆骡车,车上还载有中路寨的东西。一进门就拱手作揖,笑面还是那个笑面。
陆沉舟直接说:“这次我打算走远一些。山地边缘的小镇很缺货,价格可以抬高很多,把山货药材往那儿卖。”
温管事眯起眼睛,把这句话细细品味了一番之后,慢慢的点了点头。
“少主这样说,我也想过。”他说,“山里的货物运到山里去,价格就低了。运到山地边缘那几个镇子,就不按斤两来算,而是看紧缺程度。比在盐崖道上转悠要好得多。就是绕远,费脚夫,沿途还要增设一些休息的地方。”
“安置的事,我来负责。”陆沉舟说道,“货物由中路寨的脚夫运送,账目也按照旧例来分。”
温管事这次笑起来,连说好。他喝了口茶,又掰着手指头,跟他一起商量这条远道要在哪儿休息,哪个地方缺少什么货物,一桩桩,说的很实在。
两个人从中午一直谈到日头偏西,大概把这条遥远道路的第一张底图大致搞清楚了。
送走温管事后,陆沉舟就站在寨口处,望着那辆骡车摇摇晃晃的往南口方向前进。
阿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的,手里端着一碗凉茶递到他的面前。
“谈成了?”她问。
“谈了。”陆沉舟接过茶喝了一口,“以后想把山货,药材搬到山地边上卖。”
阿依眼睛一亮:“这样我们寨子里晒的那些药,就可以多卖一些铜板了。”
“就这么回事。”
阿依没有再问下去。她望着温管事的车没进山坳之后,才收回目光,压低声音说:“沉舟哥,寨子里的那几户人家,据说白面人已经走了,这几天可以好好的睡一觉了。在你来之前,晚上的时候谁家都不敢点灯。”
陆沉舟把茶碗放好之后,并没有接这话。
“防御不能放松。”他说,“刀还在人的手中,路还是要走的,但是心气,该回来了。”
阿依点了头之后就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进了晒药棚。她走起路来辫子一甩一甩的,步子比前几天要轻快很多。
黎照夜的亲兵队,是在人数增加到五十人之后才正式开始训练。
陆沉舟去看了一次。
晒坝上已经站好了两排人,一排是老亲兵,另一排是从这段时间里挑选出来的猎户营以及几个村寨中的青壮年。黎照夜并没有站在这两排人当中,而是蹲在晒坝的另一边,一根长刀拄在身前,眼睛一个又一个的望着。
早上练习队列,下午练刀法,这是老规矩。
到了晚上,陆沉舟自己上场了。
他站在晒坝中间,手里没有刀,两手空空。两排人蹲着围成一个半圆,火把在风中飘荡。
“我向大家说一件事。”陆沉舟说,“打仗,并不是说人多就一定赢。”
底下有人笑道:“寨主,这个说法就不对了。人多力量大,这是老话说的。”
黎照夜没有笑。
“人多的话,遇到会排兵布阵的,也是一锅烩。”陆沉舟四下一看,说道,“五十个兵聚在一起就是活靶子。分为三股,一股把守南口,一股在北坡设伏,另一股在后面接应,这样五十人就可以当作一百人用了。”
火堆旁议论纷纷。有人挠着头说:“分成三股的话,每一股也不过十几个吧?这样岂不是让人一下就吃掉了?”旁边的猎户出身的汉子急了,在地上用树枝画了起来:“你看,南口那条路很窄,一股卡在那里,无论多少人马也施展不开。后面的那股在山坡上,石头一滚一个准。”
“寨主,”先前那人又问道,“如果对面有100人怎么办?”
“一百个也是这样拆的。”陆沉舟说,“你让他不能一次把一百个都摆平,那么你那100个就分散开了。散了,就填坑。”
这句话没头没尾,但是晒坝上稍微安静了一会儿。
黎照夜这才抬起头来看了看陆沉舟,那眼神里,这是第一次有其他的神色出现。
散场以后,黎照夜留了下来。
他看着散去的人群,啧了一声说道:“你提出的这些歪理,我打了这么多年仗,还从没有听到有人这么直白的讲过。”
“直接了当比较好。”陆沉舟说,“拐弯抹角的,下面的人记不住。”
黎照夜没有回答,但是松开了手中握着的刀。这几天他脸色很难看,并且没有说什么,但是那五十个亲兵夜里听陆沉舟说的时候,一个顶一个的很认真,他也是看在眼里的。
账目归沈棠管。
三本账册,粮食一本,银钱货品一本,人工收支一本,分得清清楚楚。月底对账的时候,她带着账本来到书斋,陆沉舟一页页的看下去,一笔一笔的核对,全都对的上。
“盐跟铁料的账目,”沈棠指着其中一行说道,“本月的收入比上个月增长了一成。”
“药材也加进去了。”陆沉舟说,“以后这里会多出一块来。”
沈棠点着头,把那行记录了下来。她低头做事时,手指非常稳定,笔尖也不抖动,与平时那个温温糯糯的女孩判若两人。
陆沉舟要合上账本的时候,就看到她放下了手中的笔,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低下头,在账本的边角处轻轻的抚摸着,过了一阵子才说话。
“寨主。”
“嗯。”
“我最近几天,睡眠不好。”
陆沉舟抬头看了看她。
“见到那个姓贺的,”沈棠说,声音又轻又低,“我就老想起自己的父亲了。想到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饭也不吃的坐在灯下一直到深夜。第二天早晨,人就不见了。”
屋子里非常安静。
她没有哭,只是低头将这件事情一字一句的倾诉了出来。倒到一半的时候自己就停下来了,好像把自己这些年来的压力都倒出来之后,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陆沉舟没有立刻去安慰。
他等她说完之后才开口,语气不高,很平:
“你父亲替你挡住了那一刀,之后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沈棠微微一愣。
她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最后只把那句话一个字一个字的在喉咙里过了一遍,才轻轻“嗯”了一声。
“他替你挡的那一刀,并不是让你一辈子背着它。”陆沉舟又说,“是要你活下去,把他没有走完的路走下去。”
沈棠没有开口。
她又低下头把账本合上,手指顺着封面的折痕理了理,然后站起来给陆沉舟福了一福。
“寨主,我记住了。”
她转身出去之后,步子就稳了一些。门帘放下之后,把她的背影隔在了灯影之外,好一会儿,廊下的脚步声才渐渐远去。
阿阙是在三天之后从北面回来的。
这次他进寨子的速度很快,过了寨门也没有停下,一直往书斋的方向走去。但是到了门口之后,他在门槛外停了下来,喘了两口气之后才进去。
陆沉舟见到他这样的情况之后,就把手中的笔放下了。
“寨主,”阿阙小声说,“青羊坡那边有动静了。”
陆沉舟没有动,只问道:“什么动静?”
“苗天雄,”阿阙说,“把他的五个分寨头目的人都叫来,一齐开了三天的会。会里所议之事打听不出来,但是散会之后各头目回去时,都带着一道令。”
“什么令。”
阿阙咽了口唾沫,慢慢的说道:
“清点各寨的兵器和存粮。”
屋子里安静了一下。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走到窗前,看北面那片暮色中的山脊,站了好久。
五寨的头目。连续三天会。散会之后带回去的,是清点兵器跟存粮的令。
这不是在盘问覃虎告的状,而是在算账。计算打岚峒需要多少人,消耗多少粮食,承担多大风险。
“覃虎呢?”他问。
“在席上。”阿阙说,“三天,场场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