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凌博和天禽回来的时候,龙涯安正在院中踱步。
他先是看见了那根空荡荡的袖管,左边的袖子被风吹起,像一面褪了色的旗,在秋日的阳光下无力地飘摇。
他的心猛地一沉,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旁边。
天禽走在前头,脸上的疤痕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那坑坑洼洼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啃噬过,再也无法复原。
龙涯安停下了脚步。
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感激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胸口,又化作无尽的惭愧,这一切,本不该由他们来承受。
兰凌博对他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一下,终究没有笑出来。
天禽倒是开口了,声音沙哑。 “韦青温没能回来。”
龙涯安整个人僵住了。
“坠崖了。”
天禽说完这两个字,便低下了头。
院中的桂花开得正盛,金黄色的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龙涯安的肩上,落在他攥紧的拳头上。
他仰起头,望着那方被高墙裁切得四四方方的天空,久久没有出声。
韦青温,那个沉默寡言、总是缩在角落里的年轻人,那个为了抢一只麻袋而不顾一切的傻子,就这么没了。
龙涯安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等待中度过。
空空儿等人迟迟未归。
每一天,龙涯安都会走到巷口,朝长街尽头望上一眼。
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武人,有推着独轮车的农夫,却始终没有他等的那几张面孔。
秋风一天比一天凉,梧桐叶从枝头飘落,在青石板路上铺了厚厚一层。
担忧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日夜牵着他的心。
一个月后,空空儿终于回来了。
他们是带着满脸的惭愧回来的。
聂人超垂着头,天冲和天辅一言不发,空空儿走在最前面,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他们身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脸上的疲惫藏也藏不住。
空空儿站在门槛外,望着龙涯安,张了张嘴,最终只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龙涯安摇了摇头。
他不需要道歉。他需要的是所有人平安,可“平安”二字,在江湖中从来都是最奢侈的奢望。
好在,武天心体内的毒,早已解了。
那枚兰凌博用一条手臂换来的解药,在关键时刻送到了武天心手中。
她的身体底子本就好,练武之人,筋骨强健,气血旺盛。
经过一个多月的精心调养,汤药不断,饮食精细,她一天天地好了起来,面色从苍白转为红润,气息从微弱转为平稳,到最后,已经能下床走动了。
到了十月底,武天心临盆。
那是一个秋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起了薄薄的雾。
龙涯安在产房外站了整整三个时辰,从清晨站到日上三竿,又从日上三竿站到午后。
他的手指掐进掌心,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寂静。
稳婆推开门,满脸堆笑:“恭喜龙公子,是个小公子!”
龙涯安冲进屋里,看见武天心半靠在床头,面色苍白,满头是汗,可那双眼睛里却亮着光,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光芒,温柔的,慈爱的,像是深冬里忽然亮起的一盏灯。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那团小小的生命正闭着眼睛,皱巴巴的小脸紧皱着,嘴巴一张一合,发出嘹亮的哭声。
龙涯安走到床前,蹲下身,伸出颤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小小的拳头。那拳头立刻攥住了他的手指,力气出乎意料的大。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叫什么名字好呢?”武天心轻声问。
龙涯安想了很久,抬起头时,目光坚定而温柔:“天涯。”
“天涯?”武天心微微一怔。
“天心的天,”龙涯安望着她,一字一句,“涯安的涯。”
武天心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望着怀中那个已经安静下来的小小人儿,轻轻唤了一声:“天涯,龙天涯。”
窗外,秋阳正好,金色的阳光穿过窗棂,落在母子二人的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院中的桂花还在落,淡淡的香气随风飘进来,萦绕不去。
这一刻,所有的苦难、奔波、流血、断臂、毁容、坠崖,似乎都被这缕香气轻轻盖过了。
可龙涯安知道,那些伤痛永远都在,就像天禽脸上的疤痕,就像兰凌博空荡荡的袖管,就像韦青温再也回不来的身影。
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产房里,有一个新生命开始了他的旅程。
他叫天涯。
天心的天,涯安的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