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之后的一个晚上,青羊坡上一盏接一盏的灯都熄灭了。
五寨的头目们带着牲口,收拾好东西,三五成群的往自己家的方向赶。他们的声音很大,但是在【大寨】山门外一到岔口,就没人再笑了。有两个同伴在中途走了一段路之后就不再说话了。
苗天雄没有睡。
他坐在厅里的虎皮椅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火很旺,整间屋子都很明亮。桌上糙米粥已经冷却了,碗边还有层油膜。
他看着那碗粥,看了一会儿,突然问到:“覃虎在哪?”
“住在偏房里。”手下人说,“快中午的时候就休息了,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了。”
苗天雄不说话。
五寨的头人全都走了,只有覃虎不让走。从【岚峒】一路向北逃出来的人很会折腾。破寨出来之后,在【黑石寨】雷老幺那里也待不住,又颠簸到了【青羊坡】。来了就干活,干活的时候就到处说闲话,见到谁就说“岚峒的情况怎么样,底子很空虚”。
苗天雄不回应。
他在青羊坡养了上千人,对各种各样的人来投奔他已经习以为常了。十个里面有八个是冲着他的这点家产来的。覃虎嘴上说的风风火火的,但他一个字没往心里去。供给他吃住,一是看他可怜,二是看他很有本领但没有地方施展。
但是覃虎这个人很能干,他抓住一件事情反反复复的讲,一定要把人耳朵讲的起茧子才罢休。
“【岚峒】那个寨子,”覃虎第一次提到它的时候就说,“基础很弱。少主陆沉舟,毛都没有长齐的小孩儿,拿什么来支撑?靠嘴巴。山货卖的铜钱也买不到半仓粮食。”
这话苗天雄听过了不少次。
最开始的时候觉得烦。之后就变冷了。再后来,他听着那碗已经变凉的粥,竟然听出了另外一种味道。
五寨的头目们一坐就是三天,但是并没有人问打不打。
在散会之前,他把自己的想法都说了出来。
“回到寨子之后,”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字一句的说,“把武器,粮食都清点一下。”
他说的时候,坐在最外面的位置上那个头目眼睛一亮。
覃虎要的就是这个意思。
【岚峒】寨子下面的情况,其他人不知道,覃虎门儿清。
破寨的那个夜晚,他在逃跑的时候看到【岚峒】晒坝上有很多士兵在训练。一个个又黄又瘦,手里拿的都是柴刀,猎弓等工具,连一把好的铁刀都没有。黎照夜手下的五十个亲兵是可以打的,但是五十个人又能怎么样呢?
他知道【岚峒】里有多少人,粮食储存的情况怎么样,进出山的通道有多少条。
他也知道陆沉舟这个人很细心,但是寨子是死的,人也是死的。他在三个寨子里跑过,就数【岚峒】的基础是最差的。
“苗寨主,”覃虎被叫到厅里之后说的话和白天差不多,但是语气低沉多了,并且多了几分诚恳,“我不是骗你的。我挣脱出来,用命告诉你。现在正是要打的时候。再拖延一年的话,那小子就把寨子养肥了就不好打了。”
苗天雄坐到虎皮椅上,并不看他。
他看着那盏灯,心里却想着别的事情。
覃虎是从【岚峒】逃出来的,对那个寨子很不满意,所以他说的话要仔细体会,不能全部相信。但是关于【岚峒】的情况,他说的绝大部分都是真实的。
苗天雄也有自己的记账本。【青羊坡】上有一千多个人,听上去很可怕,但是除去老人,小孩,身体虚弱的人以外,能够作战的青壮年最多也就三百来人。这三百人每年都会进行训练,皮甲,铁刀都有配备,并且还有十来张弩。可以打,这也是他最珍贵的宝贝。
为了一个穷【岚峒】折进去,值得不值得?
他眯起眼睛把覃虎说的“再拖一年就不好搞了”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在五个寨子里面,【石寨】的头目最上心。
走在回程的路上,他走着走着,步子就加快了。他老婆问他捡到金子没有,被他啐了一口,低声说:“你懂什么!苗寨主要行动了。清点武器,粮食,你以为是白白清点的吗?”
他老婆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就问:“那我们寨子里的人出不出去?”
头目龇了龇牙,但是没有说话。心中已经有了打算:【青羊坡】要动【岚峒】,【石寨】离【岚峒】最近,路又熟,到时候冲在前面的八成就是他。打下来以后,苗寨主吃肉,他自己喝汤。但是被打败了的话,受损失的就是他【石寨】的男儿汉。
他把那点热乎劲儿压了压。
而【柳寨】的头目就不同了。
他将本次会议看作一般的念叨。往年苗天雄每隔几天就会叫来五寨的头目,查一查这个,数一数那个,让下面的人心中有数。他都快要听出茧子来了。
“又清点一次,”他对身边的随从说,“这一次又会出些什么幺蛾子?我认为【岚峒】那个贫困的寨子打下来也没有用,没有粮食,没有钢铁,抢到也没有好处。”
他打了个哈欠,想早些回去,不要影响到秋收。
覃虎睡在偏房中看着房梁,并没有入眠。
他三天都没有合过眼,眼睛很干涩,但是脑子却不能安静下来。他想【岚峒】,想晒坝上练兵的士兵,还有陆沉舟的脸庞。逃跑的那一晚,回头的时候发现【岚峒】的寨门已经被关上了。
他这一路从破寨逃到【黑石】,又从【黑石】颠簸到【青羊坡】,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回去看看那座寨子有没有坍塌。
他可以算出【岚峒】有多少粮食,多少士兵,但是不能预料到,在他离开之后,那条商路就会和【黑石寨】的雷老幺连上线。
苗天雄稍稍放松了点,心里顿时舒畅不少。
不能说是恨,但是又不是别的什么感情。他只知道以后不能再逃了。
到了深夜的时候,【岚峒】北面的山梁上,阿阙又趴在那里。
当天他不敢离得太近。【青羊坡】近几天的门禁很严,进出的人要经过盘查,吆喝声隔着山都能听到。他躲在山坳里,顺着草棵子往对面看。
他见到有人牵着牲口,扛着麻袋从【青羊坡】大寨里面出来,往东面去了。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腰间挂着一把刀,每一步都走得十分沉重。
阿阙认出他是【青羊坡】下面的一个分寨的头目。
他点完人数之后,又看了看牲口背上挂着的麻袋。那位汉子并没有走多远,就被自己人迎接上去,并招呼着往寨子里搬。
阿阙又趴了一会儿,等那群人全部进入东边的寨子并清点好人数之后才翻身起来,连夜从小道回到【岚峒】。
一进到书房之后就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青羊坡】的五个分寨也开始活动了。”
“散会之后,各寨就开始清点自己的东西。有的查武器,有的数粮食。动静不小。”
陆沉舟坐在桌子后面没有说话。
阿阙又说:“【石寨】的头目最上心。就连老婆都被派去码柴火垛子了,好像在准备打仗。”
陆沉舟把手中的笔放下。
他想知道的,不是覃虎在【青羊坡】是怎么个说法。他要查的是,【青羊坡】到底做了多少真章。
覃虎就像是一面镜子,可以反映出【岚峒】的虚实,并且已经将【岚峒】的情况全部摸清了。但是打不打,并不是由覃虎决定的。是苗天雄自己在三天之内做出的决定。
“清点武器,存粮,”陆沉舟低声说,“是动手之前,先了解自己的实力。”
阿阙并不完全理解其中的意思,但是也知道这句话很关键,于是就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陆沉舟就让人去请岑万山,并且叫来黎照夜。三个人坐在议事厅里,房门关闭。
岑万山手中拿着一根竹制的烟杆,坐下之后先抽了两口烟之后才开口说话。
“【青羊坡】,”他说,“我年轻的时候和老寨主比过一次。这是养兵的地方。”
“你知道它多少人?”陆沉舟问道。
“有上千人,不假。”岑万山说,“但是那一千多人里面也有老人小孩。除去妇女,儿童以及不能劳动的人之后,能够参加战斗的最多也就三百人。”
他说话较慢,一字一句的,好像在权衡一样。
“那三百人,并不是散兵游勇,”岑万山又说,“每年都要训练,有皮甲,有铁刀。我还听说,寨子里还藏着十几张弩。在我们这个地方的山里,已经是头一份的家底了。”
黎照夜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在听到“十几张弩”时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陆沉舟又道:“三百精兵。再加上我们这边的五十个亲兵,跟三百寨兵。能够抵御住吗?”
房间里立刻就安静下来了。
黎照夜没有马上回答。他低下头来,手指不断的敲打着刀柄,像是在心里把两边的人马都过了一遍。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才抬头看了看陆沉舟。
“正面进攻,”他说,“顶不住。”
他说的非常流利,仿佛已经把这件事想好了才开口。
“那三百人是【青羊坡】的骨干力量。我们这三百,农闲时拿着枪,农忙时放下枪去插秧。正面硬碰硬,别说能打赢了,就是不全军覆没已经不错了。”
陆沉舟没有出声,一直等到他说完。
“但是只要你能把它阵势打乱,”黎照夜顿了顿,在桌子上画了一下,“能把它们拖到山上去。”
“拖到山里,”他抬起眼,眼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活泛的光,“我有六成把握。”
岑万山把烟灰磕掉,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头还是紧紧的皱着。他听得出来,黎照夜说的“六成”,是拿命换来的数。但是他也能感觉到,目前的【岚峒】,就连这六成也未必够得着。
“那么时间呢?”岑万山突然问道,“他要打,总会有个时机。”
陆沉舟望着窗外的远山,轻声说道:“秋收之前。秋收后他就得忙着收粮食,没有空。快的话,一个月左右。”
一句话让屋子里的三个人心里都很沉重。
阿杉是在隔了一天之后才从【黑石寨】回来的。
他急急忙忙的赶到寨子里,还没有来得及换鞋就直奔书斋。先是在晒坝处喝了一口水解渴,然后再快步走了进去。
陆沉舟见到他这个样子就放下了手中的笔。
“雷老幺是怎么说的?”他问。
阿杉没有开口,从怀里拿出一块布巾包着的东西摊在桌子上。是半块粗糙的兽骨,在边上有个缺口。
“雷寨主让我给你带来的这个。”阿杉说,“他说你认识这个。”
陆沉舟低下头,并没有去碰那块骨头,静静的听着他说下去。
阿杉舔了下自己的嘴唇,一字一句的学着:
“雷老幺让我替他传话。他说,【青羊坡】要是真的动,他【黑石寨】的刀,就架在商路上了。”
“他说,”阿杉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谁要动商路,就等于是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