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真气……”
张天恒站在擂台下,右臂垂在身侧,五指几次收紧,却始终握不成拳。
木棍碎片散落在台上。
台下数百人还盯着谢临川。
方才那一掌发生得太快。
众人只看见张天恒一枪刺出,蒙面人抬手迎上。
紧接着木棍炸裂,连胜三十四场的张天恒退出七步,直接跌下擂台。
一个佩剑汉子咽了口唾沫。
“张天恒输了?”
“那人只出了一掌……”
“他究竟是谁?”
议论声从擂台四周涌起,不少江湖客挤到前面,想看清谢临川的模样。
谢临川仍站在木台中央。
掌心的灰白雾气已经收回丹田,袖中的右手却有些发麻。
这一掌耗去了他近半人气。
张天恒的内力也比他预想中更加凝练,若对方没有被人气正面压散内力,反而立即贴身缠斗,这一战还要多费些工夫。
不过,擂台比武只论胜负。
张天恒已经输了。
台下,张天恒抬起左手,沿着右臂几处经脉连续按过。
经脉没有断。
可他灌入木棍的内力,在接触谢临川掌心的刹那便被冲得七零八落,那股力量甚至沿着木棍侵入他的手臂,强行压住了他二十余年的内力。
这绝非寻常内功。
张天恒眼里的惊疑迅速褪去,双膝猛然砸向地面。
砰!
木台四周顿时安静。
北地成名多年的一流高手,当着数百名江湖客的面跪了下来。
张天恒俯身叩首。
“晚辈张天恒,拜见先天宗师!”
“求前辈收我为徒!”
短暂的沉寂之后,台下顿时乱成一片。
“张天恒跪了?”
“那位真是先天宗师?”
“北地已经多少年没有先天高手现世了?”
“难怪张天恒连一掌都接不住!”
李二猴藏在人群边缘,右手依旧按着刀柄。
他没听说过什么先天宗师,也不懂江湖上的境界划分。
不过,他听懂了一件事。
自家老爷打赢了。
而且赢的是北地武林找不出对手的人。
谢临川看着跪在擂台下的张天恒,眉头轻轻压低。
此人的反应比他预料中更加直接。
他原本还准备动些手段。
如今,那些准备都用不上了。
“你摆下千金擂,找的不是能胜你的人?”
谢临川刻意压着嗓音,不让台下之人听出年纪。
张天恒没有起身。
“我找的从来不是一个对手。”
“晚辈找的是前路。”
他抬起头,眼底布满血丝。
“我练武二十余年,内力早已走到尽头,无论如何打熬筋骨、冲击经脉,功力都无法再进半步。”
“江湖上都说,一流之上还有先天。”
“可先天在何处,如何踏入,无人能说得清楚。”
张天恒低头看了一眼仍在发麻的右臂。
“今日受前辈一掌,晚辈才确定,那条路确实存在。”
谢临川没有回答。
他对所谓的先天境界同样一无所知。
张天恒口中的先天真气,其实是天衍玺炼化的万民人气,这股力量只属于谢临川,也没有能够传给旁人的功法。
不过,张天恒至少判断对了一件事。
凡俗内力之上,确实还有更强的力量。
“先把擂台撤了。”
谢临川淡淡开口。
“此处人多,不适合谈事。”
张天恒怔了怔,随即起身抱拳。
“是!”
他走到擂台旁,一把扯下写着“千金擂”的大旗,随后又招呼守在附近的仆役收起装有黄金的木箱。
这座擂台已经摆了一个月。
北地三十四名成名高手先后落败,仍旧没人能让张天恒看见前路,如今他亲手试过谢临川的力量,这座擂台便失去了继续存在的意义。
张天恒转身面向众人。
“张某今日落败,千金擂就此撤去。”
“诸位请回。”
围观之人却没有散去。
一名年迈刀客忍不住上前半步。
“张大侠,那位前辈究竟是谁?”
张天恒回头看去。
谢临川已经跳下木台,径直走向停在官道旁的马车。
深色衣摆扫过地面。
李二猴快步跟上,先一步掀开车帘。
直到谢临川登上马车,张天恒才收回目光。
“不可说。”
“我也不敢问。”
三日后。
谢家堡,议事堂。
张天恒坐在下首,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
身前的茶水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未动。
进入谢家堡后,他一路看见了合拢大半的高墙、墙后的箭楼,以及披甲持械、轮班巡逻的护卫。
道路两旁还在修建新的屋舍。
田里有人开沟引水,工地旁有人登记砖石木料,就连刚刚进入谢家堡的流民,也要先核实籍贯、姓名和家中人口,再由账房按下手印,发放当天的口粮。
堡内住着数千人,却没有流民聚集之地常见的混乱。
护卫各有旗号,工地各有账册,田地和粮食也都有人经管。
张天恒走过北地数州,见过占山立派的江湖宗门,也做过豪门大户的座上宾,却没有见过这样的坞堡。
谢家堡内的许多规矩尚显粗陋,可所有人都在按照规矩行事。
堂外传来脚步声。
张天恒立即站起。
谢临川走进议事堂,身后跟着王大、张金、李二猴和赵强。
玉灵缩成拇指粗细,缠在谢临川的手腕上,只露出一颗青碧色的脑袋。
张天恒的目光在玉灵身上停了片刻。
淡金色竖瞳随即转向他。
张天恒后背绷紧,手臂上的汗毛也立了起来。
这条小蛇看似平常,身上更看不出猛兽的凶性,可单是被它盯着,张天恒便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
“坐。”
谢临川在主位落座。
张天恒仍旧站着,抱拳躬身。
“弟子拜见师父。”
“我没有答应收你为徒。”
张天恒抬起头。
谢临川端起茶杯,目光落在他身上。
“你要找一流之上的路。”
“我需要一个能够教人习武、替护卫补全根基的武师。”
“你留在谢家堡三年,替我练兵,开设武堂,再把你这些年所得武学整理成册。”
“三年之内,只要你守得住谢家堡的规矩,我会让你继续见识那股力量。”
“三年之后,我会告诉你,那一掌究竟从何而来。”
谢临川放下茶杯。
“至于你能否踏上这条路,要看你的本事。”
张天恒呼吸加重。
“只需三年?”
“嫌久?”
“不久!”
张天恒立即抱拳。
“别说三年,便是十年,只要能看见前路,张某也愿意留下!”
谢临川看了他片刻。
“谢家堡的规矩等会王大会告诉你。”
“你若犯了其中任何一条,我会亲自废掉你的武功,再把你逐出谢家堡。”
王大站在一旁,手掌压住腰间的精钢刀。
张天恒看过王大,又看向主位上的谢临川。
擂台上的那一掌还留在他的右臂经脉中。
他没有怀疑谢临川能否做到。
“张某四处挑战,只为求取武道,从未滥杀无辜。”
“既然入了谢家堡,自当守谢家堡的规矩。”
谢临川点了点头。
“从今日起,你便是武堂教头。”
“堡内另给你一处院子,月俸一百两。”
张金站在旁边,一听到“一百两”,心口就像被算盘珠子砸了一下。
这比不少县衙官吏一年的俸禄还高的多。
不等他心疼完,张天恒已经抱拳开口。
“谢堡主,张某只为求道,身外之物不敢再取。”
他设擂的千两黄金,本就是为了引出前路,如今路已在眼前,钱财对他而言再无意义。
张金眼睛一亮,刚想附和着替自家老爷省下这笔钱,谢临川却抬手打断了他。
“这不是给你的钱财,这是谢家堡的规矩。”
谢临川的语气不容置喙。
“你是武堂教头,这笔月俸便是武堂的份例,也是你身份的凭证。”
“你可以不用,但账上必须有,在谢家堡,任何职位,都有对应的职责与待遇。”
张金脸上的喜色瞬间垮了下去。
张天恒则愣住了。
他看着主位上年轻得过分的谢临川,忽然明白了谢家堡为何能有这般秩序。
他求的是武道,而眼前之人,求的恐怕是另一条截然不同的“道”。
这一刻,他对谢临川的敬畏,不再仅仅源于那一掌深不可测的力量。
张天恒再次躬身,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郑重。
“张某明白了。”
“既入谢家堡,自当守谢家堡的规矩。”
谢临川这才露出些许满意之色。
“你若真有本事,三年后,谢家堡不会亏待你。”
张天恒抱拳到底。
“谢教头。”
“张某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