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自云霭中诞生的光亮。它盛放,将雨临摹成线,也将立在雨中的人的眼睛映如明灯。
云秋韵走在深宫红墙内,雨水很快湿透衣裙,令她的妆容消解。但她不急着停下,快步走在雨中,像是要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悉薰热则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二人停在一偏僻亭落,四周是池塘,池中有半枯的荷茎,还有水草。风声大,呼啸如涧,令说话的人的声音都被扯烂;雨很大,飞坠如珠,落在池子里像是要打穿它。
“末蒙。”悉薰热跪在地上,声音尊敬。
从前的他是一身素衣,魁梧落拓,面有刀痕,弯刀斜挂腰胯,一个风吹草动,即拔刀见血。如今的他,肠肥脑满,身着上等丝帛织成的暗红长袍,其上还绣有吐蕃的特异花纹,至于那柄锋利无比的弯刀,早锈在精致华贵的鞘中。
“你变了许多。”她轻叹,雨半入亭,借檐作溪,“入唐许多年,吐蕃语不再熟练。何况,今夜雷雨,无人偷听,你若想说什么,可用中原语说。”
“公主。”悉薰热欲言又止。
她背对着,天地雷霆闪烁:“你我二人虽不再是主仆,但也算得上是朋友,你有话不妨直言。”她身形清瘦、立在风雨中,似一朵将折的玉莲,“在宫中,你与皇后说了什么?”
“依公主嘱托,也如公主所想,韦皇后的野心不止于后宫。她想要与那位千古女帝一般,掌握天下。若我们许诺全力助她,那和亲一事乃至九曲之地都会是可为之事。她还说,今夜过后,你就是她们的人。”
“好,好……”她在笑,浑身发抖,面容不清,“临走前,没庐·赤玛伦是如何交代你的。”
“她言:我可应你一生所求,但需和亲之事成,且自愿割让九曲之地于吐蕃后。”
“应我所求?”
她从未有所求,这些事不都是没庐·赤玛伦逼她的吗?
悉薰热答:“事成后,她会留你母亲阿普公主及其他吐蕃中原血脉一命。可公主……”他说不下去,心里的悲伤被风雨所染,“承诺的前提是事情一结束,你就要死。”
“她要我死?”她冷笑,扬面朝天,雨雾冲刷她的脸,裸露真实,“她现在是连骗都不愿了吗?是啊,谁都想我死。在宫内,我为异族人,谁都想我死,免得碍眼;在唐内,我为吐蕃暗棋,手上不知道染了多少血……我过去是想死,可你们不肯,费尽心思令我活;如今我想活,你们却要我死……”她还想再怒声,可她对着这连棋子都不算的悉薰热又能吼什么呢?毫无意义。
她沉默,雨落在脸上发出啪嗒声、风落在耳中似天啸声、雷落在天地间似怒吼声。
“你回吐蕃后,替我向她转达。”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我会如她所愿,在事情结束后去死,但她必须要信守承诺。若是她不守承诺,那我会活过来夺回我求来的一切。别质疑,这不是商量,是交换。”
悉薰热愣住,这一瞬他宛如听见了主子的声音,那般冷漠、决绝。
“母亲……她还活着吗?”她声音悲凉。
“阿普公主身体硬朗,临行前还特意嘱咐我让公主莫牵挂。”他颔首。
她思绪杳然,被风雨带去远方:“母亲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
“有。”悉薰热说了一些嘘寒问暖的假话。
云秋韵安静地听着,低笑一声:“不用再说了。问你,是想你替我向她转达几句话。”她目光蕴藉,“母亲,我过去恨你,恨你为何要逼我远赴唐、恨你为何要我亲眼见着清风抛弃我、恨你为什么对自己的轻生女儿如此冷漠……可当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了足够的冷漠、生死,才惊觉,那场必死之局里,你为了我、为了吐蕃的中原血脉做了些什么。”她声音沙哑,呜咽在喉咙里,“母亲,我不想恨你了,也不恨你了……若非你,我不可能活到现在。母亲……我想你。”
悉薰热听到这些话,只觉得心里在开裂,强烈的痛楚一股脑地涌现。他不敢想,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悉薰热。不久后,你会与尚赞咄护送新的和亲公主去吐蕃。届时,会有一位名为杨矩的人守在一边,路途中,我要你不择手段地拉拢他,最好是将吐蕃的野心暴露得一览无遗。如此,他才会拒绝,从而成为这局棋中最重要的那枚。”
“悉薰热尽听公主号令。”
“不必如此,我早已不是你的公主了。”她回首,目光瞧不清,“今夜应是此生与你相见的最后一面。离别前,作为朋友,我还是要祝贺你。恭喜,你终于不用再过刀尖舔血的日子了。”
言尽,她离开。
“公主。”他喊。
她停下,离躲在亭下的人不过一尺之隔,可一人被风雨覆盖,一人却听风雨。
她听清了他的声音。
“活下去,公主。”
声音不见,惊雷照亮二人的脸:一人目光复杂、心疼怜惜;一人强颜欢笑,天地共泪。
她离开,独留亭中人。
*
距金城公主出发已有四月。
今日是一溽热的太阳天。所有人都躲在池塘、溪流边乘凉,由着雨后的湿气走过肌肤、衣袂。这样的天气,谁都会打开门扉换气,可今日光禄卿的书房却紧闭。
云秋韵正坐书房,光禄卿坐在对侧。他已有老态,坐在那张酸枝木椅中威势如常。他低眉,瞧着茶盏里漂浮的枯叶,思绪混乱。也不知怎么的,韦皇后身边的红人今日会突然登门拜访。他受宠若惊,不知来意,慌忙且隐匿地迎她入书房。
饮茶后,他堆砌起笑容,声音阿谀:“云公主,今日天气湿热,适宜喝温茶。这茶正是下官从济源带来的,虽不如朝中贡茶,却也……”
“不必寒暄,我这人喜欢直入正题。”云秋韵沉声,一双眉眼平静如水,“我知晓,你让姜海代替李奴奴远赴吐蕃一事。”
话一落,光禄卿本还疲惫的眉眼,一瞬怫然,却不怒:“云公主何故诬陷?此等欺君之事,下官怎敢?”他自诩做得天衣无缝,无人能寻到蛛丝马迹。
“我来寻你,又说起此事,手中自是有确切的证据,并非空穴来风。”她浅笑,“你不必紧张。我来,是想与你谈一桩交易。”
“交易?什么交易?”他眉头更皱,心神紧绷。
“我本以为光禄卿是明白人,可你似乎并不欢迎我。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她摇头,自觉无趣。
“公主莫怪,下官近日总忘事,兴是年老力衰所致,若下官真有何处疏漏,还望公主明示。”他抱拳,笑容虚假,将官场那一套摆出来。
“看来光禄卿是真的贵人多忘事。难不成你忘记了你被那位禁足后的密信吗?”
他恍然,不动声色,迅速将混乱的思绪理顺,并抓住其中重点:“当然,那封信我还留着。毕竟那是你与我秘密将姜海换成李奴奴的证据。不止如此,和亲一事,非我一人所为,乃是你与我共谋,目的是为平息酉山之乱,更是为解圣人之忧。”他举盏,小酌一口,苦涩的茶香于唇齿间绽放,“此等密事,下官也不知道公主为何频频提起,难道公主就真不怕被外人听了去,惹来杀身之祸吗?”他横眉,眼神里不只警告,更有威胁,“公主,有些事,我们就该让它烂在肚子。”
“哼。”云秋韵声冷,“真不愧是在武族那般逼迫下还能明哲保身、稳坐这光禄卿头衔的人。你放心,我若是想害你,就不会来见你,否认你早因李奴奴与姜海之事被满门抄斩了。”
光禄卿沉默,因为她所说无错。她只要将证据往圣人那处呈交,那今日来见他的就不是云秋韵,而是禁军的刀剑与铁蹄。现在,她冒险来见他,无非为二:其一,她手中无确切的证据,只是知晓此事,并以此来要挟他或探他的口风;其二,她真有交易要与他谈。
“我说了,是有交易要谈。”她仿佛猜到了光禄卿的反应。
他不接话,沉默拨盏,低头抿茶。
“你想要什么?”他忽然淡笑。
“九曲之地。”她直言,目光里满是野心。
光禄卿听后眉头狠挑,声音微怒:“九曲之地?你太高看我这光禄卿的身份了。在朝中,我有何话语权去向那位求来九曲之地?”
“不是你去要,是杨矩去要。”
“杨矩?一个唯利是图的叛徒。他这种人你也敢用?何况,他凭什么替你去要?”他话语中尽是嘲讽。
“借和亲一事,让杨矩开口,令九曲之地作汤沐邑赠予金城。”
“他不敢。”这是他的答。
“他会。”这是她的答。
“此事若被那位发现,必诛九族。就他那种人,怎敢?”
“他孤身一人,哪来的九族?让他开口之事,我自有其法。”
“就算有人开口,那位也不会答应。”
“此事,已有人替那位答应。”
光禄卿又沉默,将茶抿了一口又一口,当茶饮尽后,他又将茶盏放在手中细看。然后,他放下,短吸一口气,眼帘微闭,似安静思考,可藏在双袖里的手却不安分地拨动。
云秋韵不急,等他。
“此事,你有几成把握?”他下定了决心。
“没有把握。”
“没有把握?”他睁眼,闪过惊诧,“那你敢如此行事?”
“为何不敢?”她哂笑一声,“古之成大事者,莫过于此。试问,汉高祖刘邦,起义前可有把握?试问,唐高祖李渊,起兵时可有把握?有志者,事竟成。何况,把握一事,非你所想。我让你所做之事,不过是在杨矩开口那日,同意此事,必要时,再适当多言几句。”
“疯子,真是个十足的疯子。”光禄卿冷笑,摇头,“你若要寻死,可别带上我。”他看向云秋韵的目光充满轻蔑,“别想着用奴奴与姜海互换一事来要挟我。即便东窗事发,那位也会为了皇室威严,承认姜海金城公主的身份,哪怕龙颜大怒,我也不会死。”言尽,他端起茶盏,示意送客。
云秋韵不恼,淡声:“可我若是说,在这场乱局之中,我不仅能保你安然无恙,甚至还能助你更进一步呢?”
他端茶的动作一僵。
“你什么意思?”他放下茶盏。
“没什么意思。既然光禄卿明确拒绝,我又何必多言,别到时候落得个不知好歹的名头。”她起身,准备离开。
“云公主,方才是下官不知礼数,轻了待客之道,莫怪。”他起身阻拦,“公主所言之事,下官深感兴趣,还劳烦公主详说。”
云秋韵止住步子:“我还以为光禄卿不感兴趣呢。”
“怎会?下官洗耳恭听。”他亲自添茶。
“光禄卿,你也是明白人。我问你,你觉得如今朝中的局势如何?”
他沉默:“这……”
“看来,光禄卿还有顾虑。那我来说,如今朝中党派之争愈演愈烈,首以韦皇后、安乐公主一党,依附皇权,得圣人宠幸,风光无限;次以太平公主、临淄王李隆基一党,扶持宗室血脉,排除异己为核心,声大权重;末以武族残派、丞相权臣作衣桁,声势虽大,却是乌合之众,伏如野草,风大即斜。其中,末党无足轻重,主以韦皇后一、太平公主各党间的争斗最为突出,甚至已至朝上争论、朝下见血的地步。想来,不需太久,他们就会分出胜负。”
“公主所思,正是下官所思,可也正因如此,下官才不敢妄下定论,更不敢随意入局。”
毕竟,一旦选错,谁都会死。
“此局太乱,局外人自然瞧不清,更不敢贸然落棋。可你就不想知道我在这场棋局中立于何处?”
“公主不是……”他立刻就猜到了她这句话的意思,“不可能!难道你……”
“这世间没什么不可能。我从未说过我立于何处,所谓站位,不过是你们这些旁观者与懦弱者的猜忌与臆想。”她从怀中取出那块令牌,其上刻着的字迹正与清风所持那块一般,“我问你,现在还有顾虑吗?”她收回令牌。
他摇头,却安稳地坐在位置上:“你要我做什么?”
“还是那样。杨矩开口那日,你需帮他说话,其次,我要借你的宝贝女儿一用。”
“借她?”
“对。待杨矩从逻些回来,我要她假扮姜海,守在杨矩身边。”
“只是如此?”
云秋韵摇头,目光冷漠:“当然不止如此,事毕后,我或许会要她的命。”
光禄卿不语,眉头深拧,似在思量。
“怎么?不舍得?”她冷笑,“既然光禄卿舍不得他的乖女儿,那这桩交易就只好作罢。”
“慢!”他叹息一声,似下定了很大的决心,“这场交易,我做。”
其实,对光禄卿而言,这有什么好选的?李奴奴不过是个他喜欢的孩子。这片刻的思量,只是为了放大李奴奴在他心中的分量,好在这场交易里压上最重的筹码,获取最大的利。毕竟,子嗣这种东西,只要他活着,就会有无数的李奴奴。
“很好。待杨矩归来后,我会联络你。在此之前,你要让李奴奴学姜海的一言一行。”
她离开,一身青色长裙自门槛上跨过,裙摆从屋内拖曳至屋外。一瞬,溽热的气流从屋外往里涌,将蓄积的阴凉都驱散,仿佛就连云朵后逃出的光都跟着离开。
她不适应光亮的变化,以纤细的手掌遮蔽阳光,却还是拦不住,只好由着它将那对眉、那处鼻、那薄唇都照出晕染的色彩。
这一刻,她在笑,意味难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