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走廊的铁皮喇叭炸响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又来了……”
“真受不了,这大冷天的,就不能让人多睡会儿!”
“被窝里刚有点暖和气……就得起来……妈……我想你!唉。”
起床喇叭的噪音让宿舍里顿时像炸了锅,几个起床气重的同学忍不住用被子把头蒙上,嘴里忍不住抱怨着。
与其他同学的抱怨相比,贾承仲已经穿好衣服,开始整理内务。对面铺上的杜越比他还快,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已然成型。
“承仲,昨儿的笔记借我抄抄。”张文山笑嘻嘻地从被窝里探出了半张脸,目光绕过杜越,最后落在贾承仲身上。
杜越瞪了张文山一眼:“你来这是念书的?怎么天天不写笔记?”
“写了写了,你没看我正在借嘛!”张文山坏笑着答道。“话说……中村老师那课我听着是真费劲!跟听天书似的。”
“你哪节课不是像听天书?”杜越嘲讽道。
“哪能怪我?”张文山揉了揉眼睛,双手在床板上用力一撑,坐了起来。
“松本老师讲的那叫啥玩意儿?”
“整天一开口就是日满亲善、东亚共荣……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你们信不,只要松本一开口,我就知道他要说啥?”张文山说这话的时候,是模仿着松本老师的语气。引得他附近的几个同学一阵哄笑。
“唉,跟那些听不懂的老师讲课相比,我宁肯听中村老师讲电机。”
贾承仲找到笔记扔向张文山。“中村的课你倒是听得进去啊?”
“我听了。”张文山板着脸,双手接住笔记本。“但没听懂。”他马上跟了一句。最后嘿嘿一笑,“所以得借你的。”
杜越身为班长,对自己的要求极高。作为一个不苟言笑的人,还是被张文山给逗笑了,伸出手指朝着张文山点了点。
他环顾一圈,发现还有同学赖在床上,但身份让他变得严苛,他冲着一个还没起床的同学高声喝道:“都起来,该出去集合了。”
宿舍里的同学听到杜越的语令,纷纷不再闲谈,屋里只剩下穿衣服的窸窣声。
十一月的寒风呼啸着掠过,留声机里带着电流的沙沙声,播放着日语口令。
众人纷纷从宿舍中来到操场。一个个冻的缩着脖子,口鼻中呼着缕缕白气,眉毛上挂着霜,按班长的口令排列整齐。
教官从队列前面走过,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咯吱作响。经过张文山身边时,教官斜睨了他一眼,张文山立刻把手从袖筒里放了出来。教官瞪了他一眼没说话,走了。
日式早操做为奉天电工高职每日的第一课,是风雨无阻的。
出操结束后就得在礼堂里接受日式训导。山本校长的日语训话便在空旷地大厅里回荡。
“诸君能在这里读书,是大日本帝国对满洲青年的栽培……”
“电气工学是国家富强之根本,诸位将来学成,必为满洲产业之中坚……”
“天天都是这一套,能不能换个说辞啊……”张文山小声嘀咕道。
杜越瞟了他一眼,见张文山还在嘀咕,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张文山看了杜越一眼,会意地闭上了嘴。
山本的训话刚结束,松本便接过话筒:“最近发现有一些满洲学生思想不端,看不良书籍,说不良言论。学校对此类行为绝不姑息。一经发现,立即开除,移交警署……”
教室里,炭炉子半死不活地烧着。中村秀夫推门进来,教室里立刻安静了。他往讲台前一站,露出笔挺的制服。转身,拿粉笔,画图,教室里只剩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
画完图,他转身面向学生,拍了拍,吹了吹手上的灰。凌厉地目光扫过全场,全程使用日语授课。
“直流电机的励磁方式。翻开教材第三十七页。”
课堂下面传出哗啦哗啦得翻书声。中村课讲得慢,但从不重复。每讲完一个知识点,就在黑板上列一道题,让学生解。
“贾承仲。”
贾承仲站起来走到黑板前。题不难,粉笔在他手中转了一圈儿,略作思考,三两下便算好了答案。
中村看了看黑板,冲着贾承仲点了一下头。
为了划分等级,让日本学生学的更好,满洲学生只能坐在日本学生的后面。
坐在后排的某位满洲学生压低声音道:“你发现没?中村今天点名,叫的全是中国人。”
“日本学生一个没叫。”另一个学生接话道。
“看来他是想观察一下咱们到底能不能跟上啊。”
“还好叫的是贾承仲,换了张文山就麻烦了!”几人坐在后面小声议论着。
课间,几个满洲学生聚在走廊的拐角处闲聊。
张文山靠在墙上,双手插在袖筒里,啧啧两声:“你们说,咱这书是日本人念的?还是给中国人念的?就算咱们毕业了,也没满洲企业用人啊!最后咱们不还是要去给日本人干活?”
“我管他给谁干,”旁边一个同学把洗完手上的水往地上甩了几下,“我可不想再像我爹那样,一辈子在地里刨食,窝窝囊囊地活一辈子!”
“那没办法,咱们是农业国家。念得起书的没几个,念完书也不知道能干嘛。”杜越端着搪瓷茶缸子走过来。“学的好、运气好的,能去考个功名。”说这话时,杜越瞟了一眼张文山,暧昧地笑了笑:“学的差的啊……将来还得回家种地。”
“种地?杜越,没你这么埋汰人地!”张文山叫嚷着。
等杜越走过来后,张文山神秘一笑,低声道:“我跟你们说,我听我姐夫说,南边有动静。不行我就去当兵了,谁还回家种地啊!”
“当兵?你准备去张学良的东北军?”贾承仲的手指在教材封面上停住了。
张文山左右看了一眼,见没人留意这边,才小声对着贾承仲说道:“黄埔军校,听说过没?我听我姐夫说,现在那个学校在咱们奉天招生呢!”
贾承仲好奇的看着张文山,“没听说过,和东北讲武堂有啥不一样的?”
张文山继续观察着身边的情况。
“那能一样吗?你看咱满洲现在都啥样了,到处都是日本人。”
“日本人在咱奉天干坏事,奉军看着都得躲着走!”
“这么说吧,东北讲武堂是老张家的私兵。你去那当兵只是保他们老张家!”
“黄埔军校才是正统,毕业后分配中央军。是保卫国家的。”
“那你的意思将来你想考黄埔军校?”贾承仲补上一句。
张文山挠着头尬笑道:“黄埔没那么容易考啦,我就是说说!”
户外的寒风依旧冷冽,宿舍内的火炉旁,摆着几个小板凳,几个青年围坐在火炉旁烤火取暖。
“下午没课,一会儿你们有啥打算?”张文山看向杜越和贾承仲。
杜越从怀里掏出一封写好的信,拿在手中扬了扬:“我一会儿得去给家里寄信。”
“承仲,你呢?”
“我?外面大雪豪天地,我可不去。我在宿舍里看会书!”贾承仲看着张文山回道。
张文山一把抓住贾承仲,“书有啥看头,你天天就知道看书。有点集体意识好不好!”
贾承仲笑着推开了张文山:“别闹!你们忙你们的,别管我。”
“不行,我们作为抚顺的铁杆三人组,行动要同步。”说完,张文山就要起身拽贾承仲。
贾承仲赶紧求饶:“行行行,我跟你们去。别拽了我了!”
张文山得意的一笑:“对嘛,这才是好哥们该有的样子。”
周末的北市场是奉天最热闹的地界儿,小商小贩、三教九流、五行八作,什么都有。
路两边的铺子林立,橱窗玻璃擦得锃亮,贴着日文和中文混写的广告。
绸缎庄门口挂着的各色布匹,药铺柜台上摆着的青花瓷药罐,混着对面点心铺子刚出炉的芝麻饼香。偶有马车从街上驶过,带起一溜的尘土,马粪味飘过鼻孔,瞬间又被寒风吹散。
电报局是一座红砖楼,钟塔高耸。邮局紧邻电报局,只不过比电报局更气派一些,绿色尖顶高耸,显得扎眼。
邮局做为人们重要的通讯站点,是人气最旺的地点之一。
邮局外的邮筒已经冒漾了,杜越发现要寄的信根本插不进邮筒,只能走进邮局排队,一时半会儿出不来。
贾承仲没跟进去,倚靠邮筒上等着。张文山蹲在一旁的杂货摊前翻看着袜子。
摊主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蹲在摊子后面晒着太阳。他穿了一件灰布棉袄,双手交叉着,把手插进袖口里。见张文山在摊子上翻来翻去也不问价,懒洋洋地瞟了张文山一眼:“要哪种?棉的贵点,布的便宜。”
张文山蹲在摊子前挑三拣四,听到摊主的问话,不禁嘟囔一句“再看看吧”,最后依旧啥也没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褶皱,向别的摊位走去。
摊主略带鄙夷地瞅了张文山一眼,没再吭声,闭上眼继续晒太阳。
突然间,不远处的人群开始往两边闪躲,人群里不时地传来惊呼声。
两个穿着土黄色军服的身影堵在一个女孩面前。其中一个走到女孩身前,露出猥琐的淫笑,“花姑娘……你的,跟我走!”说完他就要伸手去拉女孩的手。
女孩穿着学生装,面对一身酒气的日本兵并没忍让,手一拨,弹开日本兵伸过来的手,用日语厉声警告:“你不要乱来……我会报官的。”
面对女学生的恐吓,这日本兵哈哈狂笑了两声,没怕不说,反而把手伸向了女学生的胸部。
女学生万万没想到,这日本兵的胆子如此之大,竟敢在光天化日下非礼,尖叫一声把日本兵推开。
日本兵被女学生推开后并未生气,转头看向同伴,继续狂笑着。
突然,他脸色一沉,转向女孩抬手就是一巴掌。女学生显然没有对这猝不及防的一击做出防备,转眼间就被扇倒在地。日本兵这一巴掌扇劲道十足,女学生的嘴角瞬间有血溢出。
见女学生被自己扇倒,日本兵放声大笑,用日语讥讽道:“报官?你去报啊,你看官能把我怎么样?”
面对如此无赖的日本兵,女学生一时手足无措,早已没了刚刚反抗的勇气,她侧身坐在地上,泪水瞬间滑下脸庞。周遭看热闹的民众更是没人敢伸手去管这‘闲事儿’。
边上一个卖烟的老人实在看不下去,捧着烟盒走到了日本兵面前,伸手在烟盒里取出一包大前门递给他,老人不住地躬身行礼,帮着女孩道歉:“老总,行行好,放过这姑娘吧!……”
“八嘎!”日本兵没伸手去接老人递来的香烟,单手一挥,弹开了老人递来的香烟,紧接着一脚踹在了老人的腰部。
老人未曾想到自己会被攻击,一屁股坐倒在了女学生的身边,挂在脖子上的烟箱挣出,掉地上的一刹那,香烟散落在地上。
旁观者见地上洒满了香烟,有人走上前去捡起一包就跑。见有人带头抢烟,马上就有人跟着上来哄抢。
“住手,都别抢地上的香烟!”贾承仲实在忍无可忍,走上前去帮老人拾起地上的烟箱,顺手帮老人把散落在地上的香烟捡起放回烟箱里。
在贾承仲的帮助下,终于有人肯站出来,帮着老人把烟捡起来,放回烟盒里。老人盯着前来帮忙的民众,含着泪,不停地说着“谢谢,谢谢”。
那个日本兵个子不高,二十多岁的样子,但身体敦实。他见贾承仲敢上来帮忙,愤怒地又骂一句:“八嘎。”抬脚就要去踹贾承仲。
“不要太过分了,这里是满洲,不是你们日本!”贾承仲说了一句日语。
日本兵对贾承仲会日语的表现有些诧异,准备踢出的脚收了回来。
贾承仲趁此机会把烟箱还给了老人。转头向日本兵说了一句:“够了。请你们善待我们满洲人,谢谢!”“你们不是一直在说日满亲善吗?就这么对待我们满洲人?”
“你说什么?”那个日本兵向前逼近了一步,嘴里喷出一股烟酒味混合的臭气。
面对着嚣张跋扈的日本兵,贾承仲并没退让,而是把胸一挺“我说,够了!”
日本兵盯着贾承仲看了片刻,忽然放出了一阵狂笑。他回头看了同伴一眼,“这家伙,胆子不小。”
突然转过身抬手,一巴掌扇向贾承仲。
这巴掌来的突兀,贾承仲没来得及闪躲,被结结实实地扇在了脸上。等转过来时,嘴角渗出了一丝血痕。
“你——”日本兵见眼前这青年骨头还挺硬,举起手来又要扇。
“やめろ!”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街对面传过来。
只见两个腰间挂着短枪,身穿宪兵服装的男人向他们走了过来。皮靴踩在石板上,咔咔响。
面对气势更甚的日本宪兵,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二人从容地通过人群,走到日本兵面前。
一见日本宪兵过来,打人那日本兵态度马上来了一个大转变,低眉顺目地朝宪兵说了几句。
但贾承仲听得很清楚——日本兵在宪兵面前栽赃“这个中国人侮辱帝国”“妨碍公务”。
宪兵点了点头,走到贾承仲面前,看了他一眼。冷冷说了一句,
“你,跟我们走一趟。”
张文山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挡在了贾承仲的面前,同样用日语说道:“我们也没犯法,你们凭什么要把人带走?”
“凭什么?凭你妨碍公务了。”宪兵走到张文山的面,一把将张文山推开。宪兵力气不小,张文山被推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人群里。
杜越不知道何时来到了这里。他脸色凝重,站在人群里,冲着贾承仲微微地摇了摇头。
贾承仲刚好抬头看见,知道杜越那个摇头是让自己保持冷静,别冲动。
宪兵面无表情地走到贾承仲身后,在他身后推了一把,“走。”
贾承仲知道此时是秀才遇见兵,无谓的解释根本没用,转身跟着宪兵走了。
张文山本想冲过去与宪兵理论,被杜越一把拉住衣角。“别冲动。”
“咱们就这么眼睁睁看着承仲被带走?”张文山愤怒地看向杜越。
杜越沉默着看着张文山,叹气道:“一会儿我来想办法。现在咱们得冷静!”“你斗得过宪兵吗?”
张文山被气得紧紧攥着拳头,盯着贾承仲被带走的方向。
杜越拉着张文山就往学校走,“眼下咱们得先回学校,看看能不能由学校出面,把承仲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