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景言握着手机,脚步急促地冲进巷弄,听筒贴在耳边,语气焦灼又紧绷:“你真的看见他追两个混混往这里跑了吗?”
话音刚落,矮墙暗处陡然蹿出一团漆黑影子。黑猫凌空一跃重重撞在他肩头,扯开嗓子迸出一声尖锐刺耳、满是焦躁怒意的嘶叫。
突如其来的撞击和凄厉猫叫直钻耳膜,林景言浑身猛地一颤,心脏骤然缩紧,脚下步子一下子乱了,重重踉跄着歪向一侧,身子晃得险些栽倒在地,手上的手机都险些脱手飞出去。
他刚缓过神来,定睛一眼巷底乱象猝然撞入眼中——
一个蓬头垢面、衣衫破旧的小个子乞丐死死攥着林振东的手腕,拼命拽着人往前狂奔。身后两道魁梧黑影步步紧逼,两个手上都拿着匕首。走在最前面那个锁骨处还纹着狼图腾,他们目光狠厉,势头汹汹。
林景言眉心骤紧,立刻对着电话那头沉声追问:“你不是说只有两个混混吗?”
来不及等回应,他迅速收了手机揣进口袋,脚步疾冲上前。伸手一把扣住林振东,发力将人往自己身侧带开,同时直接挣开、推开了紧抓着林振东不放的小乞丐。
就在这瞬息空档,危机陡生。
纹着狼图腾那个混混正反手攥紧匕首,寒光一闪,径直朝着林景言身后毫无防备的林振东刺去!
千钧一发之间,被推开的小乞丐反应极快,下意识抬臂横挡在前。
锋利的刀刃狠狠嵌进她小臂手背,皮肉瞬间豁开,温热的鲜血汹涌涌出,顺着枯瘦的手臂不断滴落,染透了破败的袖口。
借着小乞丐舍身格挡的短暂间隙,林景言不敢迟疑,立刻拽紧林振东快步后撤脱身。
计划落空的混混勃然大怒,抬手蓄力,坚硬的手肘狠狠劈砸在小乞丐单薄的胸前。
一股巨力骤然袭来,小乞丐身形猛地一滞,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面倒去。
巷风腥臭粗粝,纹着狼图腾的混混停下动作,敛去凶恶,突然笑的刺耳又阴邪:
“还是个女的呀,k哥,咱要不要捡回去洗干净看看能不能用!”
那名叫做k哥的混混玩味一笑,立刻上前,俯身粗鲁地扣住小乞丐的腰腿,不由分说将人蛮横扛起架在肩头。
小乞丐身形单薄,被壮汉的力道死死桎梏,根本无力挣脱。剧痛的手臂悬在半空,血珠不断砸落。
她咬紧牙关,残存的力气尽数聚在掌心,一下又一下虚弱却倔强地捶砸在混混宽厚的后背,四肢不停徒劳挣动,抬头看向正要拉着林振东迈步离去的林景言,带着哭腔挤出几个字:
“爸爸,我是云微……救我。”
林景言身形骤然僵住,掌心攥紧的公文包猛地一颤,皮革外壳发出细微的绷紧声响。
他的脚步死死钉在原地,一寸未移。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满身泥污、岌岌可危的小乞丐身上。
那一瞬间,他的错愕爬满眉眼,却扭头看见林振东害怕而浑身战栗,几秒迟疑后,他眼底没有半分不忍,只剩权衡后的漠然。
心一横,林景言压下那一丝微弱的悸动,反手拽住不愿挪动的林振东。
无视身后巷底濒死的呼救,背着满巷阴秽的恶意,抬脚决绝离去。
目睹这一幕,混混们嬉笑着,扛着小乞丐往巷子的尽头走去。
小乞丐指尖堪堪擦过矮墙,她瞥见了墙上那块被寒鸦停留过的红砖——随着混混迈步,她离后面那块砖头越来越近……
终于,她指尖扣住砖块,猛地攥起,狠狠砸向扛着自己的k哥后脑勺。
k哥猝然往前栽倒,她跟着重重跌落在巷中的泥地里。她撑着胳膊正要起身,狼图腾混混抬脚一踹,力道凶狠,当即把她踹得歪倒出去。
混混恼羞成怒,掏出刀扑上来嘶吼:“臭乞丐,我要你死!”
他一只手狠狠掐住小乞丐的脖子,另一只手举刀便刺。她双手举砖,死死抵住刀锋。
刀刃被逼得蹭过混混自己的脸颊,渗出血珠。血顺着脖颈滑下,漫过锁骨处的狼头纹身,她死死盯着那图案,一瞬失了神。
混混被彻底激怒,力道骤增,掐得她脸颊充血、脸色发紫。
她勉强腾出一只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玻璃制的蚝油瓶,毫不犹豫抓起,狠狠砸向混混头颅。
啪——
脆响刺耳,混混直挺挺倒了下去。
小乞丐惊魂未定,大口喘着气,看着地上两个昏死的混混,一时不知所措。
等神智一点点从混沌里抽离回来,她目光瞥见混混衣袋边缘露出半截手机。指尖飞快探过去抽了出来,指尖哆嗦着按下号码拨通,声音带着一路奔波的沙哑:“家里怎么样,我快找到……”
电话另一端立刻传来李阿婆急切又哽咽的恳求:“不管有没有找到你爸妈,先赶紧回来!丫头,求你了,你奶奶她快撑不住了……”
小乞丐握着手机的手臂缓缓垂落,指控制不住地发抖,视线落回漆黑死寂的屏幕上,一滴泪珠倏然砸落。
通话应声切断,听筒里只剩空洞单调的嘟嘟忙音。
呜哇——呜哇——
两辆警车停在巷口,警察与林景言父子一同下车。林景言边走边跟警方解释,那两个混混有多穷凶极恶。
可走进巷子,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景言看着空荡荡的巷道,只有两个混混躺在地上,乞丐早已不见踪影,不由纳闷:“刚才那个乞丐还在这儿的……”
“我是乞丐吗?”
林云微垂眸看着自己沾满泥污的手自言自语道,指甲缝里还嵌满洗不去的黑泥。
村子近在眼前,她的脚步却下意识慢了下来。
鞋底早已磨穿报废,一只鞋子不知所踪。赤裸的脚底布满密密麻麻的血痕,碎石划开的伤口混着泥沙,血肉模糊。她脸上蒙着一层厚重尘灰,唇瓣干裂发白,褪去了所有血色。
她一步步挪近家门,院里突然炸开一声清脆的响——
啪!
玻璃瓶骤然倒地碎裂。
心头猛地一沉,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瞬间从灵魂深处被生生抽离。
紧接着,妹妹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冲破院落:
“奶奶——!”
枝头栖息的乌鸦骤然惊起,嘶哑的啼声刺破沉寂:
呀——呀呀——
林云微浑身一僵,下一秒疯了一般冲进屋里。
里屋的画面猝不及防撞进眼底,终生难忘。
奶奶直挺挺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肢体僵硬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兀。苍老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张发黄的照片,早已没了气息。
林云微颤抖着手伸向床前,指尖却只触到一片刺骨寒凉,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她垂眸看清,奶奶掌心攥着的,是一张蝶纹壮锦挎包的旧照,是她初学用手机拍照时拍下的画面。蝶纹挎包是奶奶此生最得意的作品,可惜早已不知所踪。
屋内哭声低迷,妹妹和李阿婆哭得几近崩溃,三妹与林二嫂立在一旁,默默垂泪啜泣。
林二嫂抬眼撞见门口的人,瞬间怔住。
少女衣衫破烂,赤脚带血,发丝蓬乱黏在灰扑扑的脸颊上,脸颊消瘦凹陷,一双眼通红酸涩,满身皆是风尘狼狈。
她急忙上前,语气急切又慌乱:“怎么弄成这样?你爸妈呢!回来了吗?”
林云微的睫毛一顿,身子骤然一僵。眼帘沉了半分,也没抬头。双手死死抓着衣摆,指节绷得发白,全程一言不发,唯余眼底一片暗沉。
那抹暗沉不断晕开、下沉,化作无尽的黑。黑之外仍是黑,是翻着褶皱、涌动不宁的黑。
沉了多年的黑,此刻化作无底深渊,凝聚在一方黑色布料之下。
那黑色口罩下的布料轻轻一颤。一只手正要向前触碰,一道冷沉沉的声音自口罩后方传来:“有事?”
林振东的目光下意识错开一瞬,手猛地攥成拳收回,脸上勉强扯出一点笑意:“对不起,刚才有只蚊子飞过。”
话音落,林振东摊开掌心,里面确实躺着一只沾着血渍的蚊子。戴黑色口罩的快递员连瞥都没瞥他一眼,视线牢牢锁在院内正对峙的两个人身上。
林云微微微抬着下颌,目光钉在林景言身上,脊背绷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是啊,你当时压根就没有认出我!”
林景言眼神一闪,仓促避开她直视的视线,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被戳中心事的窘迫堵在胸口,他无意跟林云微对视,视线一转落到一旁的快递员身上,语气带着几分烦躁不耐:“看什么看,送完快递就赶紧走!”
快递员身形往侧边挪了半步,却没有移开视线,目光仍旧牢牢锁在林云微身上。
院子正中,凌叶胳膊耷拉在身侧,嘴角压不住往上翘,眼底藏着十足的幸灾乐祸。他悄悄把手机摸出来,指尖虚按着屏幕,偷偷举高,瞄准院子里吵作一团的争执场面,打算拍下这一出热闹。
身侧的苏映溪将他这点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眉峰微微一蹙,心底掠过一丝不悦。
苏映溪脚步微侧,鞋面不轻不重碾过凌叶的脚背,面上神色半点波澜不露,悄无声息跨步上前,站到了林云微的身后。
“嘶——”凌叶冷不丁吃痛,手一抖,手机“啪嗒”直直砸落在青砖地面。
他慌忙蹲下身,一手去捞滚落的手机,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被踩疼的脚背,眉头拧成一团,火气瞬间窜上来,正要开口呛回去。
可他一抬眼,恰好撞进林云微泛红的眼尾,那双眼睛蒙着一层薄薄水光,自知理亏,到了嘴边的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凌叶悻悻站起身,把手机胡乱揣回兜里,便找了个由头,灰溜溜抽身离开。
林云微胸口因激动剧烈起伏,心绪翻涌难平,踉跄往后退了一步,脚跟重重撞上苏映溪的鞋尖。苏映溪下意识张开双手,转瞬便又垂落,末了只抬起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抬眼扫过神色飘忽、不敢直视她的林景言,又看向始终垂着头、缄默不语的魏璃凤,胸腔里涌上无尽酸涩,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的半截白皙的手臂露在空气里,一道狭长陈旧的刀疤突兀横亘在肌肤上,经年未消,刺眼又狰狞。
她声音克制地发颤,字字压着隐忍的委屈与质问:“看着这道疤,你敢说,你真的没有认出来吗?”
看见这道疤,一旁的魏璃凤浑身猛地一震,积压多年的愧疚、悔恨与怒火瞬间翻涌炸开。她猛地转头,扬手就是清脆响亮的一巴掌狠狠甩在林景言脸上!
“啪——”
声响凌厉刺耳,在寂静的空气里荡开余音。
魏璃凤眼眶通红,又气又痛,声音带着失控的颤抖与怒斥:“你真是眼瞎!自己的亲生女儿,你居然从头到尾都认不出来!”
林景言半边脸颊瞬间泛红发烫,五指印清晰浮现。他站得脊背僵立,垂着眸,唇线紧绷,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彻底沉默。
风擦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院墙角落,鹅群那边传来“当——”一声轻响,是鹅喙啄到空铁皮食盆,空洞又单薄的脆响,孤零零散在空气当中。
此时,瞥见那道疤痕的快递员早已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正要冲上去。
见状,林振东立刻跨步上前拦在他身前,沉声道:“我们家的热闹你看得够多了!”
快递员眯起眼睛,冷冷地扫了一眼林振东,便转身离开。
刚走出大门口,他的指尖就迫不及待勾住口罩下缘,扯下一寸,喃喃自语道:“理直气壮什么,你们还不是,没有认出我吗?”
天光压得沉滞,明明是正午,云层厚得把日光蒙住,冷风突兀呼啸一声,嘶吼着掠过小径。
他轻哼了一声,嘴角扬起肆意的弧度。那口罩被他直接扯了下来,扔在地上,抬脚踩过,连同鞋印一同嵌了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