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现在坐在这里,身后有叔叔婶婶,有阿钟阿武,有老罗老周,有林晚晴,有合作社的每一个人。这些人不是他的家人,但比家人还亲。他们有商有量,互相帮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过。
婶婶在灶房里忙活晚饭,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地响;阿钟在旁边帮忙剥蒜,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歌。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往远处看了看,村道上远远的有个人骑着电动车往这边来,车后座绑着几卷滴灌带,是阿武回来了。
林金丰的助理小赵发来邮件说分拣中心的选址初步定了三块,让陈根生有空去看一眼。
苏敏的微信头像亮了一下,发来一条语音,点开一听是她嚷嚷着"下批货什么时候到,我这边客户等不及了"。
一个一个的。这些人不是他的家人,但比家人还亲。
他们有事会跟他商量,有难处会找他帮忙,有了好消息第一个告诉他。
他从一个"一个人"变成了"一群人"的一部分。这种变化不是一下子发生的,是三年多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像地里那些树,你天天看着不觉得它们在长,某一天回头一看,已经亭亭如盖了。
他把凉透了的茶倒掉,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的,捧在手里。茶香被热气烘出来,是那种清苦里带着回甘的味道。
"根生哥,你一个人坐这儿干啥?"阿钟从灶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捏着一瓣蒜。
"想事。"
"想啥事?"
"想我这一辈子,值不值。"
"那你想明白了没有?"
"想明白了。"
"值不值?"
陈根生看着远处。太阳已经落到山脊线底下了,天边那抹橘红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变成一种温柔的蓝紫色。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风从坡底下吹上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潮气,凉丝丝的,拂在脸上很舒服。
"值。"他说。
阿钟嘿嘿笑了两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蹦蹦跳跳地回了灶房。
厨房里传来婶婶的说话声:
"蒜剥好了没有?"
"剥好了!"
"来,把葱花切了。"然后是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笃笃声。
陈根生坐在石凳上没动。
他端起那杯新倒的茶喝了一口。茶水在嘴里打了个转,咽下去的时候微微发苦,但紧接着涌上来一丝甜。
不是很浓的甜,是那种藏在苦后面、需要慢慢品才能尝出来的甜。
像他这一辈子。
他把那截黄花梨树根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摊开。
天已经快黑了,借着灶房里透出来的那点昏黄的灯光,他低头看着那段木头。纹理细密,色泽深沉,带着一种温润的、仿佛还活着的光泽。他把树根贴在胸口,闭着眼睛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朝灶房走去。
婶婶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
"根生,进来端汤!"
"来了。"他说。
林金丰的分拣包装中心动工了。
地点选在镇子东头的一块空地上,离果园不远,开车不到十分钟。
紧挨着县道,离高速入口不到三公里,大货车进出方便,不用穿镇而过。
不靠河,不会被水淹;不挨高压线,安全;地面开阔,将来要扩建二期三期,往东西两头都能扩得开。
地是跟镇上签的租赁合同,租期十年,租金按年付,林金丰出的钱。
林金丰从广州派了一个项目经理过来盯着施工,陈根生隔几天就去看一次。
他不是不放心林金丰,是不放心工程质量。
这个分拣中心以后要用来处理他的榴莲蜜,如果建得不好,果子在分拣过程中碰伤了、压坏了,损失的是他的品牌。
林金丰的项目经理姓郑,叫郑明,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但做事很利落。他带着施工队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七点,中午只休息一个小时。
这天陈根生把皮卡停在路边,跳下来,沿着刚铺好的施工便道走进去。
工地上热火朝天的,打桩机嘭嘭嘭地砸着地面,搅拌机轰隆隆转着,水泥罐车倒车的时候发出嘀嘀嘀的蜂鸣,几个工人戴着安全帽在钢筋笼子之间来回穿梭,电焊的火花刺啦啦地溅出来,在上午的阳光里闪成一片银白色的碎光。
郑明戴着安全帽,穿着一件反光背心,正蹲在地基的坑边上,手里拿着一卷施工图纸,跟一个戴红色安全帽的施工队长在比划着什么。他看见陈根生来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大步迎过来。
"陈老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林总那边说你这段时间忙得很,百亩香蕉要收,香果刚上,百合作社那边又要排产。"
"再忙也得过来看看。"
陈根生跟他握了手,走到基坑边上往下看。
基坑挖了将近三米深,底部铺了一层碎石,工人们正在往碎石上绑扎钢筋。钢筋密密麻麻地排着,像一张巨大的银灰色网格。
"郑经理,进度怎么样?"
"地基已经开挖了,打桩的施工队前天进场,到今天打了四十七根桩了,总共要打八十二根。顺利的话,再有个四五天桩就能打完,然后浇筑承台,上钢结构主体。"
郑明翻开图纸指着给他看。
"分拣区的面积最大,六百平,够放两条分拣线;包装区两百平;冷藏库一百五十平,剩下的是办公区和设备间。
按现在的进度,十二月初主体结构能封顶,元旦前完成设备进场调试,正式投产。"
陈根生蹲在基坑边上,摸着那些扎好的钢筋。
钢筋很粗,手指头握不住,是用机械连接起来的,接头的地方螺纹咬合得严丝合缝。
他顺着基坑边沿走了一段,蹲下来看了看底部碎石层的厚度,用手扒了扒,碎石铺了将近二十公分,下面是压实的原土层。
工程质量不糊弄,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站起来的时候,他瞥见基坑靠近路边那一侧的土壁上有些细微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从底部往上延伸了半米多。
"郑经理,"陈根生指着那些裂缝,"那边的土壁是不是有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