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顺着他的手看过去,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他走过去蹲下看了看,又用手里的水平尺在坑底比了比,站起来的时候眉头皱起来了。
"陈老板眼尖。这段土壁确实有点松,昨天下了场小雨,水渗进去了。这片地原来是水田,下面有层淤泥,直接打地基的话承载力不够,时间长了承台会沉降,上面的钢结构就容易变形。"
"那怎么办?"
"要打桩。用预制管桩打到持力层去,把上面建筑物的重量传到硬土层上,这样才稳。"
郑明拿着图纸比划了一下。
"按原设计,浅基础就够了。但那是按旱地的地质条件算的,这块地下面有淤泥层,浅基础时间长了怕是要出问题。我前天已经把情况跟林总汇报了,林总那边的意思是——"
他顿了一下,看了看陈根生的表情。
"预算上没有打桩这一项,林总说如果必须打,这部分费用可能要你们这边承担一部分。"
陈根生没有马上接话。
他蹲在基坑边上,看着那些从土壁上长出来的细裂缝,看了好一会儿。
地基这事他懂。在河南就是搞工程的,虽然做赔了,但是经验还是有的。
地基上的东西省不得,省了前面省不了后面。
"郑经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算一下打桩要多花多少钱,把方案和费用明细发我一份。我跟林总谈。"
郑明当天下午就把方案发到他微信上了。
陈根生蹲在院子里把那几页电子文档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预制管桩一共打八十二根,每根十二米长,加上打桩机械的进出场费和人工费,总共多出来十二万三千多。
这个数字不小,但也说不上大到承受不起。他想了想,给林金丰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陈老板,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林金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些嘈杂的谈话声和键盘敲击声,像是在办公室。
"林总,分拣中心打桩的事,郑经理跟我沟通了。方案我看了,打桩是必要的,不能省。"
"我也知道不能省。可我这边的预算年初就批下来了,突然多出十几万,我得重新走审批流程,至少拖半个月。春节前能不能投产就不好说了。"
"林总,"陈根生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的沉香树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膀上晃成一片碎金,"打桩的钱,我出三分之一。四万一千块,我明天让阿钟打到你公司账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三秒钟。陈根生听见林金丰那边键盘敲击的声音停了,然后是一声低低的笑。
"陈老板,这个分拣中心是我建的,你出钱,不合适。再说,你是技术入股,不出资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林总,合同是合同,做人是做人。"
陈根生靠着树干,抬头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沉香叶子。
"分拣中心是你建的,但处理的货是我的。果子进了你的分拣线,品控的责任在我。地基要是出了问题,地面沉降、设备倾斜、分选精度下降,最后伤的是我的品牌。我出一部分钱,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你出了大头,我补个缺口,两边都踏实。"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金丰笑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松快了不少:
"陈老板,说真的,我做了二十多年生意,像你这种把账算得这么清、又愿意为长远花这种钱的人,不多。行,就按你说的办。你把钱打过来,我让财务走个补充协议,把这笔钱算成你垫付的,将来从分拣中心的使用费里抵扣。"
"这样也行。"
挂了电话,陈根生站在树底下,把手机装进口袋。
婶婶从灶房探出头来喊他吃饭,他摆了摆手说等会儿。
他就在那儿站着,看风吹动头顶的树叶,阳光在地面上画出一幅不断变化的水墨画。
他忽然觉得,和一个人合作,谈钱的时候不伤和气,谈和气的时候不算计钱,这种关系才是最稳的。像打桩一样,桩打稳了,上面的东西才立得住。人和人之间的信任,也是同样的道理。
第二天,他让阿钟去镇上银行转了四万一千块钱。转账凭证他拍了照发给林金丰,林金丰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紧接着又补了一条语音:
"陈老板,等分拣中心投产那天,我过去跟你一起剪彩。"
陈根生回了一个字:"好。"
十一月下旬,海南的晨风终于带了那么一点干爽的意思,不像前几个月那样闷热得喘不上气。
陈根生这天照常天刚蒙蒙亮就下了地,巡视了一遍榴莲蜜的冬管情况。
回来后吃早饭的工夫,手机叮咚叮咚响了好几条,全是许文昊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听,许文昊的声音又急又快,像打了鸡血一样:
"根生哥,我后天晚上搞一场百香果专场直播!专门卖你的货!你给我报个库存数,我好提前备着!"
陈根生嘴里还嚼着半个馒头,赶紧回了条语音过去:
"文昊,符姐那边的头批果刚收下来,我昨天去陵水看过了,品相不错,甜度测了十八点五,总共收了不到三万斤。你要多少?"
"全要!"许文昊回得干脆,连停顿都没有。
"三万斤我看着卖,卖不完的放在我的中转仓里,一周之内肯定清完。你把品控盯死了,坏的、小的、疤的,一颗都不能混进去。你那块牌子现在值钱着呢,别砸了。"
陈根生笑了,回了一个"放心"过去,然后给符姐打了个电话,让她把刚采下来的百香果按照他发的分级标准重新过一遍筛,大果走一级,中果走二级,小果留着做果汁果酱。
符姐在电话那头大嗓门地应了一声"得嘞",挂了。
直播那天晚上,陈根生早早吃了晚饭,搬了把竹椅坐在院子里,手机支在面前的桌子上面,点开了许文昊的直播间。
屏幕里许文昊坐在一张白色的圆桌后面,桌面上摆着一排金黄色的百香果、一把精致的陶瓷水果刀、一盏小台灯和一叠印着"根生果园",黄花梨树根Logo的白色包装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