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的手一紧,手机差点从掌心里滑出去。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攥着,嗓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顿了两三秒钟才挤出一句: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等了。"她的声音里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不是等他,是等你。"
那几个字像是石头,一块一块地砸在陈根生胸口上。
院子里风刮着木瓜树的叶子哗哗响。
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剩秀兰那句"是等你"反复地回荡着,像一口钟在胸腔里被敲响了,余音嗡嗡地散不开。
他把那只沾着泥巴的手在裤子上胡乱蹭了两下,攥住手机,贴得耳朵生疼。
"秀兰,我——"
"你别说话,你听我说完。"
她的声音大了些,带上了那股子他熟悉的、跟她过日子时常见到的倔强劲。
"根生,你这次回来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我跟你过了十几年,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清楚。你以前在河南,是被人骗了、走了弯路,不是你这个人不行。你回海南这几年,每一件事我都看着呢。你上了报纸了,你的果园成了示范基地了,你的牌子打出名气了。婶婶跟我说过,说你现在带着好几十户人一起干,那些人以前一年挣不了几个钱,现在都跟着你过上好日子了。"
她的声音停了一下,陈根生听见她吸了吸鼻子,像是把什么情绪又生生咽了回去。
"这些事,你以前想都不敢想。你做到了。根生,我不是因为习惯了才等你。我是因为知道,你一定会来接我们娘仨。就像当年你跟我说'等我挣了钱就让我们过好日子'一样,你虽然走错了路,但这个话没变过,我就信。"
陈根生坐在石头上,眼泪毫无征兆地就下来了。
滚烫的、咸的,顺着脸颊的弧度往下淌,淌到嘴角,他尝到一股又咸又苦的味道。
他没有抬手去擦,就那么让它流着,在手机这头无声地抽了一下鼻子。
旁边树上几只絮窝的鸡,被他突然的动静吓得扑腾了两下翅膀,又低下头去继续睡去。
"秀兰,"他的嗓子哑得自己都不认识了,像被砂纸磨过一样,"你等我。年底之前,我一定回去接你们娘仨。今年春节,咱们一家人一起过。我保证。"
听筒那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秀兰的声音又传过来,比刚才轻了一些,软了一些,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哽咽:
"好。你说话算数。我挂了,孩子要放学了。"
"挂吧。路上慢点。"
电话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了好几声,陈根生才把手机放下来。
他就那么坐在石头凳子上,手里攥着那只手机,低着头。眼泪还在淌,把衣襟洇湿了一小片。
三年多了。不,到这个春节就是整整四年。
他想起了民政局前秀兰那句“你要是哪天翻过来了,别忘了我”。想起了离开河南回海南的时候,秀兰带着两个孩子留在郑州,他说"你等我,我回去把债还了就来接你们"。这一等就是四年。
四年里秀兰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带孩子、一个人扛着所有事情。他逢年过节打钱回去,打电话回去,但终究是一个人在外面漂着,把一家子扔在一边。
她说"不是习惯,是相信"。
陈根生把手机装回口袋,站起来走进屋。
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把那截黄花梨树根摸出来握在手心里。
树根凉丝丝的,贴在温热的掌心皮肤上,微微的凉意顺着血管往上蔓延。
他坐在床沿上,闭着眼睛,把树根贴在胸口。
心口还在咚咚咚地跳着,一下一下,用力而实在。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年底回去。这趟回去,把人接回来,再也不分开了。
过了好半天,他把树根放回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圆,挂在沉香树的顶上,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
秀兰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的那种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压了太久的心里话终于说出来了。那种抖,他懂。
他站在窗前往外看,看了很久。远处有鸟叫,细细的,脆脆的,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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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文杰的百香果种下去了。
五十亩地,两千棵苗,全是符姐培育的黄金百香果。穆文杰按照陈根生给的技术方案,整地、搭架、挖沟、施底肥,每一样都做得一丝不苟。
陈根生开车过去看的时候,穆文杰正蹲在地头,手里拿着一截细竹竿,在一棵百香果苗旁边比划着搭架子的角度。
他听见车声抬起头,那张晒得黑里透红的脸上堆起笑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大步迎过来。
五十亩地整得整整齐齐,一排排水泥柱子立在畦面上,柱子上横拉着三道铁丝,铁丝上绑着竹竿和塑料绳,形成一个规整的棚架网格。
两千棵百香果苗沿着畦沟一字排开,每一棵都用绳子轻轻绑在旁边的竹竿上,让藤蔓顺着架子往上爬。
苗的间距是符姐亲口交代的——两米乘两米半,不能密,密了通风不好容易生病;也不能稀,稀了土地利用率低。穆文杰拿卷尺一棵一棵地量过,误差不超过五公分。
"陈老板,你看这苗,长得多好。"
穆文杰蹲下来,手指头轻轻地托起一片嫩叶,像是在托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那片叶子巴掌大小,叶脉清晰,颜色是从嫩黄往翠绿过渡的那种鲜亮。
他翻过来看了看叶背,没有虫卵,没有病斑,干干净净的。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陈根生很熟悉的光——那是希望的光,是一个种地的人看着自己的作物一天天长起来时,从心里往外冒的那种光。
那光不刺眼,像冬天地头升起的一层薄雾,暖融融的,把人从头到脚包在里面。
"穆老板,"陈根生也蹲下来,伸手捏了捏一棵苗的主茎,茎秆已经半木质化了,手指能感觉到一股韧劲,"你管理上有没有不懂的?趁我今天在,你全问一遍。"
"有,好多不懂。"
穆文杰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磨得发白的笔记本,翻到最新几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