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香果修剪跟芒果完全不一样。芒果剪枝是为了通风透光,把多余的徒长枝和交叉枝去掉就行了。百香果不一样,它的结果枝是一年生的,今年结果之后明年就不结了,必须年年更新。我查了好多资料,有人说冬剪重剪,有人说轻剪,看得我头都大了。到底怎么弄?"
陈根生笑了笑。他蹲在那棵苗旁边,随手折了一根地上的细草茎,在地上划了起来。
"穆老板,我跟你讲个简单的道理。百香果的藤,说白了就是一个不断往外爬的东西。它每长出一截新藤,那截新藤上就会开花结果。老藤不会结果了,留着就是浪费养分。所以你的修剪思路就一条——把结过果的老藤剪掉,让新藤长出来。三年一循环,第一年留一根主蔓往上爬,第二年主蔓上分出侧蔓,侧蔓上结第一批果。第三年把结果的老侧蔓剪了,让主蔓上发新的侧蔓出来。就这么简单,你只要记住'老的不留、新的不愁'这八个字就行了。"
穆文杰的眼睛亮了一下,把这句话工工整整地记在本子上,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陈根生:
"陈老板,你讲得比资料上清楚多了。那些书写得太复杂了,什么单蔓整枝、双蔓整枝、多蔓整枝,绕来绕去的。你这一讲我就懂了。"
"资料是死的,树是活的。你光看资料没用,你得下地,一棵一棵地看,一棵一棵地琢磨。"
陈根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沿着畦沟边走边看,穆文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像个跟老师傅学艺的徒弟。
"你看这棵,"陈根生在一棵苗前面蹲下,指着主蔓顶端刚发出来的两片嫩叶。
"这个新芽就是以后的结果枝,你留着它,让它往架子上爬。旁边这些小侧芽呢?掐掉,一个不留。养分集中供给主蔓,主蔓才能长得壮,壮了才能撑得住后面的果子。"
穆文杰又掏出本子来记。
他的动作很自然,左手翻本子,右手拿笔,眼睛在苗和本子之间来回移动,写字的姿势是种地人特有的那种——蹲着,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纸面被大腿顶着,笔尖唰唰唰地走得飞快。
陈根生看着他那本子,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毛,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又小又密,有的地方还画了简单的示意图。
他想起了自己的那个笔记本。三年前他也是这样,口袋里装着一个本子,走到哪记到哪。
气温记下来,下雨记下来,果树哪天开的花、哪天掉的果、虫子哪天来的、用了什么药、效果怎么样,事无巨细全往本子上写。不懂的就画个问号,回去查书、问人、自己蹲在地里反复试。试明白了再记下来。
三年多下来,本子攒了厚厚一摞,摞起来能到膝盖那么高。
"穆老板,你这个习惯好。"陈根生说。
"啥习惯?"
"记笔记。种地的人能坚持记笔记的,不多。"
穆文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卷了边的封皮,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客套,是带着点回忆的意思。
"我种了十年芒果,前些年都是靠脑子记,感觉都是挺简单的东西,记住了就行,结果真到用的时候,发现很多都忽略了。后来看了你报道,知道你每天都坚持记笔记,我也就开始了记笔记,再后来记着记着就成了习惯,不记就觉得哪块地落了什么东西没捡起来。"
他把本子合上,拍了拍封面上的土,"说起来这都是你的带头作用,以前以为记笔记是为了自己看——哪年用了什么肥、打了什么药、天气咋样、果子收了多少。现在记笔记是为了以后教别人,等我干不动了,这本能留给接手的人看。"
陈根生没有接话。
他蹲在地头,看着远处那一片整整齐齐的百香果园,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那些嫩绿的叶片上,每一片叶子都在发光。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他还没跟穆文杰说过。
"穆老板,"他站起来,伸出手,"好好干。百香果做好了,以后合作社的榴莲蜜也交给你管。你这个人信得过,我记着了。"
穆文杰握着他的手,用力地摇了摇。
虎口上的老茧硌着陈根生的指根,力道实打实的。
"陈老板,你放心。我老穆不会让你失望。你这一把拉我上来,我要是干砸了,对不起的人太多了。"
陈根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车。
倒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穆文杰还站在地头朝他挥手,黑黝黝的脸上咧着一口白牙,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他把车开出那片地,拐上县道,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个人跟他像,一样的认死理,一样的认真,一样的想把日子过好。
不同的是,穆文杰比他幸运,在快扛不住的时候有人拉了一把。
而他自己,是在最黑的那个夜里,自己摸到了一根火柴,嚓地一下划着了。
火光不大,但够他看清脚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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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初的一天早晨,天还蒙蒙亮陈根生就听见了汽车引擎的声音。
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子里,就看见一辆白色的SUV停在了院门口,车灯还亮着,在晨雾里射出两道暖黄色的光柱。
林晚晴从驾驶座上下来,穿着一件浅米色的薄外衣,脚踩一双黑色的短靴,头发随意地扎了个低马尾,脸颊被早晨的凉风吹得微微泛红。
她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和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卷成筒状的图纸边缘。
陈根生愣了一下。林晚晴平时来果园大多是下午,上午她要在海口那边处理农科院的工作,很少这么早跑过来。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天还没亮透呢。"
"142857号熟了。"
林晚晴站在院门口,说话的时候呼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成一团薄雾,她的声音听上去比平时紧一些,像绷着一根细细的弦。
"我昨晚一宿没睡着,天不亮就出发了。我去看看它。"
陈根生没多问,回屋套了件外套,穿上解放鞋,带着她往果园深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