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树根。纹理一层一层的,像地图,又像树的年轮。
他把它贴在胸口,隔着外套能感觉到那一点凉意。
他想,林晚晴那句话说得对。分得清楚,确实累。
但有些事,不分清楚不行。
他欠秀兰的,要还。他欠林晚晴的,也要还。
还的方式不一样,但都不能欠。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账糊涂。账糊涂了,心就乱了。
他把树根装回去,转身往地里的另一头走去。
十二月下旬,林金丰的分拣包装中心建成了。
那天下了一晚上雨,早上雨刚停陈根生去榴莲蜜地里巡视,发现几根蚯蚓爬出,海南这里的蚯蚓大,也叫“地龙”,有筷子那么粗,30公分长,雨后就很多从地里面翻出来。陈根生把爬出来的蚯蚓重新弄到榴莲蜜林里,它们在田里生存能够疏松土地。
忽然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郑明发来的微信:
"陈老板,主体结构验收通过了,设备今天开始安装调试,有空过来看看吗?"
他从地里走出来,在路边的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手上的泥,甩了甩水,上了皮卡。
车开到镇子东头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那栋崭新的钢结构建筑矗立在空地上。
白色的复合墙板在上午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蓝色的屋顶钢板铺得整整齐齐,屋檐下"根生果园·金丰果业联合分拣中心"几个红色的大字在阳光里格外醒目,是不锈钢板烤漆的,字的边缘光滑利落,一看就是花了钱做的。
整栋建筑方方正正,将近一千平米。
陈根生把车停在门口,下了车,站在大门前面看了好一会儿。
大门是电动卷帘门,银灰色的铝合金门片,宽得能并排开进去两辆货车。
门的上方嵌着一块LED显示屏,此刻正滚动着一行字:"欢迎您来到根生果园·金丰果业联合分拣中心。"
他站在那儿,仰头看着那行字,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热热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最底下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又压下去了。
郑明从里面迎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夹克,上面印着"金丰果业"的字样,左胸口别着一枚工牌,黑框眼镜后面是一双熬夜熬得有点发红的眼睛,但精神头很好。
"陈老板,进来看看。设备昨天下午全部就位了,今天做联动调试。你来看一下效果。"
他带着陈根生从大门走进去。
脚踩在光洁的水泥地面上,干净得能映出人影来。
整个分拣区宽敞明亮,屋顶上吊着八盏大功率LED工矿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
两条不锈钢分拣线从东墙一直铺到西墙,每条线有十几个分拣工位,工位上方都装了紫外线杀菌灯,工位之间用透明的有机玻璃板隔开。
传送带是食品级的PVC材质,表面有防滑纹路,果子在上面滚动的时候不会磕碰。
分拣线的尽头连着三个成品出口——一级果出口、二级果出口、三级果出口——每个出口下面都接着一个不锈钢的集货槽,槽底做了缓冲软垫,果子落进去的时候不会摔伤。
郑明把传送带开起来试了一遍。
空载运行的时候,设备的声音很轻,只有电机低沉的嗡鸣声和传送带滚动时细微的摩擦声。
他又把电子分选秤调出来,在陈根生面前演示了一遍——把几个不同重量的百香果放上去,电子秤自动读出重量,按照预设的分级标准把果子推到对应的出口,整个流程不到两秒钟。
陈根生蹲下来看着那条线,手指轻轻摸了一下传送带的表面,防滑纹路均匀细密,指尖能感觉到微微的摩擦感。
"郑经理,这套设备多少钱?"
"分拣线两条加起来三十多万,冷藏库的设备二十多万,加上装修、钢构、水电、消防,总共下来一百多万吧。"
郑明推了推眼镜,"林总说了,设备要用好的,不能贪便宜。分拣精度差一个档次,果子损耗率就能差出好几个点,长年累月算下来,省下来的设备钱全赔在损耗上了。"
陈根生点了点头。这句话他同意——在做生意的道理上,有时候砸进去的钱是最省钱的。
然后郑明带他进了冷藏库。
库门一打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带着金属和塑料混合的清爽气味。
冷藏库大约一百五十平米,四米多高,墙上装着冷风机的蒸发器盘管,地面上铺了防滑的环氧地坪漆。
郑明指着墙上的温控显示屏说:
"温度设定在十二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五。榴莲蜜的最佳储存条件就是这个参数——温度高了容易熟过头发酵,温度低了会冻伤果肉;湿度低了果皮失水皱缩,湿度高了容易长霉。这个参数是林总专门请了农科院的保鲜专家来测过的,你放心吧。"
陈根生在冷藏库里站了一会儿,冷气从头顶的送风口吹下来,凉飕飕的。
他想起三年前,他从河南刚来到海南的时候,身上背着债。
那时候他连一台冰柜都买不起,香蕉熟了只能马上卖,卖不掉就眼睁睁看着烂在地里。
现在他站在这个一百五十平米的冷藏库里,里面的冷气能保鲜成千上万斤果子,可以慢慢卖,不再担心烂掉。
他想,人这一辈子就这样,上一步和下一步之间隔着的,常常就是一个念头。
那个念头来了,你走过去了,回头看的时候,以前那些苦好像都不算苦了。
“郑经理,替我谢谢林总。这个分拣中心,建得好。”
郑明笑了笑:“林总说了,这是咱们合作的开始。以后还有二期、三期,规模会越来越大。”
陈根生点了点头,走出冷藏库,站在分拣中心的大门口,眯着眼看远处。
他的榴莲蜜林就在两公里外的山坡上,从这儿望过去,能看到那片绿油油的树冠像一团浓墨泼在浅蓝色的天幕上。
那些树已经长得很高了,最早的那批奶香一号已经超过了四米,树干有碗口粗,树冠撑开了好几米宽。枝头挂满了果子。阳光照在那些果子上,金黄金黄的,像是挂了一树的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