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惊天碰撞轰然炸响，无序浊力疯狂碾压而下，天问剑再也支撑不住，寸寸碎裂，

　　无数星屑灵光随风消散，祖辈传承的神兵彻底归于虚无。

　　狂暴巨力狠狠撞在君续缘身上，躯体直直向后猛冲，在地面拖拽出一道深长血痕，接连翻滚数圈才勉强停住，一口口滚烫鲜血接连呕落在荒芜大地。

　　“唔！”

　　君续缘用尽全身力气，把残损的三尖两刃刀与只剩剑柄的天问一并扎入地面，借两件残破兵器勉强撑住身子。

　　纵然单膝跪在尘土之中，脊梁依旧绷得笔直，没有半分低头服软的姿态。

　　血水漫过眼眶模糊视线，他却死死凝望着前方，眼底那股不肯折损的傲骨，像一缕风中残火，在漫天昏暗里明明灭灭，冲破一片刺目的猩红。

　　死寂天地间，那道令人心悸的混沌之声缓缓回荡：“以道主之境接神三招不死者，除却仙魔人三祖之外，你是古今第一人。只是这份殊荣，是以你全身筋脉寸断换来的。”

　　君续缘听完，唇角掠起一抹自嘲，“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混沌意志对此答复并无半分意外，淡淡开口：“神素来惜才，能予众生脱胎换骨与神同源之机，亦能续你残生。只要你发誓永世做神麾下犬马，神便饶你一命，赐你新生，立你为新的混沌神使”

　　混沌意志稍作停顿，复又续道：“不，神将予你远超神使的至高荣宠，命你做天地间唯一的神之代言，与神同尊共荣。你所言所行，尽数等同神谕，所有神使，见你皆需俯首听命。”

　　“神……您竟要许他这般地位？”沌厄满脸震惊，失声开口。

　　混沌意志冷喝一声打断他：“住口，神的意志轮不到你来左右。”

　　“是！”

　　沌厄浑身一颤，心头惊惧骤起，当即垂首俯首，再不敢多言半句，敛尽所有异动。

　　苍茫声响再度落向君续缘，语气缓和几分：“少君，不妨仔细思量一番。”

　　君续缘惨然一笑，嘴角淌下缕缕血珠：“这般许诺，确实诱人至极。”

　　虚空里混沌意志亦泛起一丝轻笑，缓缓问道：“看来少君，已经有答案了？”

　　“是啊……我早有答案。”

　　话音未落，君续缘朝着混沌意志所在的方向狠狠啐出一口带血唾沫，“人祖帝鸿，没有怕死的儿子！”

　　混沌意志闻言，声音一瞬冷得彻骨：“既如此，今日，帝鸿便再无子嗣！沌厄，给他一个了结！”

　　沌厄躬身领命，掌心顷刻凝出利刃，缓步朝君续缘走去。

　　君续缘望着不断逼近的沌厄，拼尽余力挣扎起身，筋骨断裂的细碎闷响埋在浓重血气里，他终究自尘土之中，重新站稳身形。

　　下一瞬，他攥紧两件残破兵器，抬手将三尖两刃刀狠狠扎向地面！

　　“噗嗤——”

　　残刃洞穿脚掌，把君续缘牢牢钉死在这片荒芜土地上。

　　温热鲜血顺着刀杆汩汩漫淌，他却眉头都未曾皱一下，目光遥遥望向天际，一身凛冽戾气尽数散去，眼底只剩一片柔和。

　　他缓缓闭上双眼，涂媚儿的容颜在脑海中清晰浮现，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笑意，低声呢喃：“媚儿，续缘来寻你了。”

　　沌厄缓步走到他面前，幽寒利刃划破空气，带出一阵刺耳尖鸣。

　　刹那间血光轰然炸开，君续缘头颅凌空飞起，滚烫热血漫天挥洒，在黑雾笼罩的荒原之上，绽出一朵凄艳悲壮的血花。

　　那具断首的身躯未曾倾倒，依旧笔直钉立黄土，傲然伫立，诉说着人皇之子至死不曾弯折的傲骨。

　　混沌意志望着那具钉在刀上、失去头颅的躯体，久久沉默。

　　沌厄收了利刃，缓步上前躬身垂首，低声请示：“神，此人根基浑厚、本源精纯。属下这就将其残躯残魂一同送入灭世大磨，彻底碾榨，尽数萃取其中道韵本源，化作供给葬天棺的养料。”

　　“不了。”

　　混沌意志淡淡吐出二字，漫天黑雾随这一声微微翻涌，祂依旧凝立虚空，目光死死锁住那道不曾弯折的身影，声音里掺上了难以掩饰的震颤。

　　“神见过千万生灵，临亡之时，皆有贪生之惧、落败之愤、求存之念，满心不甘与怨憎.....而他，筋骨寸断、神兵尽毁，受尽威逼利诱，不曾屈膝半分；身死魂散之际，无恨无怒，无悲无憾，半分紊乱浊气都没有生出。”

　　“权柄荣华诱不动他，生死绝境压不垮他，连死亡都无法在他神魂里种下一丝怨毒......”

　　话音未落，漫天翻涌的漆黑浊气缓缓收拢、交织缠绕，凝出一道看不清眉眼的人形虚影。

　　虚影踏过满地温热血渍，一步步走到那具钉在长刀之上的断首身躯跟前，周身肆虐的混沌气息竟悄然收敛，再无半分碾压众生的威压。

　　混沌意志凝成的虚影微微垂落头颅，对着君续缘笔直挺立的残躯，郑重躬身行了一礼。万古俯视万灵、视众生尘埃的混沌至高，竟向一具亡者躯体俯首。

　　“神！您这是……”沌厄瞳孔骤缩，下意识上前半步，声音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人影直起身时，低沉悠远的声响再次回荡四野，其中不再有漠然与杀意，只剩发自心底的震撼与难得的欣赏：“神俯瞰众生万古，从未有哪个生灵，能令神心生敬意。可此子，当真震彻神心。神欣赏他！”

　　虚影抬手，虚虚拂过那道不曾弯折的脊背，轻声感慨：“帝鸿，你何其有幸，能有这样一个好儿子。”

　　沌厄僵在原地，她从未见过自家神明对任何生灵流露半分敬重，更不必说躬身行礼。

　　眼前一幕，早已超出她所有认知，只敢低低垂首，不敢再发一言。

　　虚影轻声道，“神不要他的残躯残魂，于神而言毫无用处。”

　　“这些岁月以来，你们送入葬天棺碾榨的养料数不胜数，三千诸天，还有鸿蒙众生，尽数化作葬天棺的温床。可其中少数生灵，纵然力量微薄，渺小得如同蝼蚁，身上亦藏着神推演不透、无从榨取的东西。”

　　“只是从前那些蝼蚁，至多只让神生出一丝诧异，从来没有一人能像他这般，彻底颠覆神丈量万灵的规则。贪嗔、怨毒、恐惧、不甘，本是所有生灵与生俱来的底色，唯独他，身死那一刻干干净净，没有半分可供神汲取的杂念。”

　　虚影转头望向滚落在满地血污之中的头颅，那一张脸上，至死都凝着浅淡安然的笑意，不见半分痛苦、怨怼。

　　“神遍历万古轮回，见过无数身死道消之辈，有人泣血哀嚎，有人疯狂咒骂，有人满心不甘、恨透天地，却还是头一回见到，有人身首分离，脸上依旧存着笑意。”

　　“众生皆困于得失爱恨、生死恐惧，唯有他，死亡于他似乎不是终结，而是一场期盼已久的重逢。”

　　虚影静静凝视着那抹染血的温柔笑意，万古不变的神音里，第一次染上茫然的费解。

　　“神看不懂。”

　　“他明明身在众生红尘，深陷爱恨羁绊、别离之苦、苍生之重，尝遍世人所有苦楚执念。他拥有众生的情，背负众生的责，活在众生的贪嗔爱恨之中。”

　　“可偏偏，他挣脱了众生的命。”

　　“万千生灵，因爱生痴，因恨生戾，因失而生不甘，因死而生恐惧。爱恨是枷锁，执念是浊熵，皆是困住万灵的牢笼。”

　　“唯独他，深爱却不痴缠，负重却不怨怼，赴死却无半分惧怖。他拥红尘万般情，却不染红尘半点浊。”

　　“他拿人间爱恨当作归途，拿苍生责任当作脊梁，却从未让这些东西，化作困住自己的枷锁。世人皆为情所困、为责所累、为死所惧，他偏以情为渡，以责为骨，以死为归。”

　　“此等道心，万古罕见。”

　　沌厄屏息良久，才小心翼翼躬身开口：“神，那接下来，我等该如何行事？”

　　虚空虚影眸光落回那枚染血的头颅，语气平淡无波，却藏着一丝别样深意：

　　“帝鸿痛失独子，道心必有裂痕。取一具玉盒，将他头颅妥善收纳，封存完好。待帝鸿自时间夹缝归来，送还于他。”

　　沌厄眼底瞬间掠过一抹阴狠算计，立刻躬身请命：“属下明白！属下可在君续缘头颅之内暗藏陷阱！帝鸿见爱子惨死、头颅离体，必然方寸大乱、道心失守，届时心神动荡、破绽百出，属下趁机催动预埋陷阱，定能重创帝鸿！”

　　混沌虚影微微抬手，淡淡打断她的谋划，“只需影响帝鸿即可。此子尸身头颅，分毫不许糟蹋、不许损毁。”

　　祂再度垂眸，凝望那具永世挺立、未曾弯折的残躯，“这，是神予他最后的敬意。”

　　沌厄连忙敛去眼底阴翳，恭敬垂首：“是，属下遵命。”

　　她俯身于满地血污之中，动作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轻柔抱起君续缘那颗带着浅笑的头颅，不敢有半分磕碰亵渎，神情恭谨肃穆。

　　就在这时，身前混沌虚影周身黑雾微微震颤、起伏不定，“看来，我那弟弟在混沌之渊，有些太过不安分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漫天无序熵能轰然涌动，尽数朝着沌厄体内灌注而去。

　　狂暴却精纯至极的混沌本源冲刷涤荡她的经脉肉身。

　　浩瀚威严的神音响彻荒原，落于沌厄耳畔：“神要去往混沌之渊，好好与吾弟周旋一番。你的功体神已帮你拔高，往后鸿蒙诸事，神不再过问。你与幻寂相互配合，全权处置世间一切事宜。”

　　沌厄周身浊气暴涨，修为节节攀升，连忙双膝跪地，心悦诚服叩首：“属下遵命！定不负神之所托！”

　　混沌虚影周身黑雾翻涌散尽，无形神念彻底褪去，整片荒原的至高威压骤然一空。

　　沌厄缓缓自地面起身，周身暴涨的混沌气息缓缓收敛，归于平稳。

　　她垂眸望着怀中静静安放的头颅，那张俊秀的面庞不染狰狞，至死依旧噙着那抹温柔干净的笑意，安然得不可思议。

　　她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眉眼，方才暗藏的阴狠杀意尽数褪去，神色莫名复杂。

　　良久，沌厄敛尽心头繁杂心绪，抬手凝出一方玉盒，小心翼翼将君续缘的头颅安放其中，严丝合缝封存妥当。

　　她捧着玉盒，抬眼望向涂岭消散的天际，又回望那具依旧笔直伫立、傲骨不灭的断首残躯，眸光沉沉。

　　沉默片刻，她缓缓垂首，对着那具傲然挺立的残躯，郑重行了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