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侧转口学会翻背代名片以后,闵止水原以为最难的一关已过。
可不过隔了一日,新麻烦便又冒出来。
这回不是旁人顺口代称。
而是同行口述名。
午后有一队从外侧短礁转来的三口人,其中一名老妇走得慢,嗓子也哑,自己一时说不全名字。
跟着她来的女儿便先代答:
“她叫周阿婉。”
闵止水照着写。
边栏一挂,热汤位和静坐位也跟着各自留了出去。
看着似乎比前两夜稳多了。
可到二更时,真正的问题才露。
那老妇自己缓过气来,只摇头。
她不认“阿婉”。
她只认旧时本口里的大名“周晚”。
女儿平日里叫惯了乳名,值口手便也顺着先写了乳名。
乍看不算代名。
也不是乱称。
却仍旧不是本人点认的那一口。
而最要命的是,这条借来的口述名一旦先进了边栏,后头许多手便都会照着它走。
热汤口认“阿婉”。
静位口认“阿婉”。
次晨要去南滩补同行的人,也会被喊作“周阿婉那口老妇”。
主港一路守到现在的那条边界,到这里又被往前顶了一步:
不是光防代名。
还得防别人先替你把名字答满。
事情真正叫所有人心里一沉,是在三更前那壶本该补给另一口寒咳老妇的热汤,因认错了这条“阿婉”边栏,被顺手送进了周晚这边。
另一头热汤位空了一整更。
等人找回去时,那名寒咳老妇已被夜风再吹得缩到板边。
这一下,值口棚里谁也说不出“不过是乳名和本名差半口”的话了。
因为他们亲眼看见,这种差半口的借名一旦先入栏,后头空掉的便不是一笔字,而是整整一更该落到具体人身上的照看。
闵止水脸一下白了。
他站在边栏前,手都发僵。
顾潮尺却没让他先道歉。
他只走过去,把“周阿婉”那条边栏轻轻摘下,又在原位上并排挂了两只小钩。
左钩挂同行口述。
右钩挂本人点认。
左边先写:
同行口述:周阿婉。
右边空着。
等老妇缓过那口气后,自己用极轻的嗓音点了点“周晚”两字,右钩这才补上:
本人点认:周晚。
闵止水盯着这两钩,一时竟说不出话。
因为这法看着不复杂。
却一下把之前所有纠缠都拆开了。
同行能先帮你把人挂住。
但那只是口述。
不等于本人认名。
在本人点认之前,这条名字就是半悬着的,后头热汤位、静位和引路位都得按“未定”去守,不许一口咬死。
宋缓潮看完,直接道:
“这才像栏。”
“不然别人开口替你认的名字,一顺手就会把你自己那口认名机会挤掉。”
周缄则把这双钩法记到了小页上:
同行口述不入正钩。
本人点认未到,后手按缓。
这两句一出,外侧转口的人才真正明白,他们前几夜一直以为自己学的是“怎么把名字先挂出来”。
其实走到这里,真正要学的已变成另一层更难的东西:
挂出来的那口名字,到底是谁自己认的。
到天亮前,闵止水已把棚里另外三条同行代述挂名也一并拆成双钩。
有的左边写了同行乳名,右边还空。
有的两边都挂着,却字不同。
有一条甚至左钩都只剩半姓,因为同行自己也只敢认这一半。
棚里看着比昨夜更乱。
可这一夜却再没出现热汤位被借名顶错的事。
顾潮尺临走时,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双钩。
他心里很清楚,外侧转口到这里才算真正踩过一道比代名更细的坎:
边栏不只是要把人挂住。
还得把“谁说的”和“谁自己认的”分开。
不然很多名字看似已经写回来了,实则仍旧只是被别人顺嘴代你叫了一声。
这一夜双钩真正开始咬住后手,是在晨前换汤那一阵。
热汤口的人从前最烦这种左右两钩并排的写法,总嫌要多看一眼。
可这回他们抬眼先看见左钩“同行口述:周阿婉”,再看右钩“本人点认:周晚”,手便不敢再照旧只喊一声“阿婉那口”。
他们得对着右钩去找人。
这一多看的一眼,倒把整整一更里最会出错的地方先别住了。
更后头,外侧转口还因此把热汤口旁那根细签也改了。
从前那细签只写“先给哪几口”,谁被值口手先喊顺了,热汤口便照着那句顺话往下送。
如今闵止水把它硬分成左右两列。
左边抄同行口述。
右边只抄本人点认。
若右边还空,哪怕左边已写得很像那么回事,汤也不许只按左列送出,得由领手先带着认人。
这一改,抄签的两名帮手都嫌烦。
可他们自己也知道,烦总比再空掉一整更强。
后来守静位的老妇抬眼看见那细签,甚至主动提醒热汤口:
“你喊左边,先别走。”
“右边那口还没认稳。”
她不是值口手。
也不懂什么双钩法。
可正因为连她都看懂了左右两列不是一回事,棚里人才真正知道,这法已经从木钩上落到了后手里。
闵止水后来自己也承认,若不是热汤位真空过那一整更,他未必肯把双钩立得这样死。
人常常只在后手真乱到脸前,才会明白“谁说的”和“谁自己认的”原来并不是一回事。
而这一更空掉的热汤,也就成了外侧转口后来最不愿重吃的一口亏。
值口棚里那名最会嫌双钩碍事的老手,后来甚至自己拿灰笔在棚柱上划了一小道记:
左口述,右点认。
他没写大道理。
只写这六字。
却够后头每个夜班手抬眼便先看见:
若你嫌这两钩多余,那就先想想那一整更空掉的热汤。
后来那一排双钩前还多挂了一只旧小铜勺。
勺柄弯着,不值钱。
却正是那夜因借名送错汤时用过的。
热汤口的人故意把它留在那儿,不为别的,只为叫后来人知道:
这两钩不是好看。
是少端错一回汤、少叫错一口人。
次日顾潮尺回主港前,还把那只旧铜勺往双钩底下再压近了一寸。
他说以后谁来学这套法,别只看钩怎么钉,也得看这只勺为什么挂在这里。
许多规矩若只写成句子,隔夜便会被人说成讲究。
可一只当真端错过汤的旧勺摆在眼前,后来人一摸勺柄上的热痕,就知道这两钩不是讲究,是赔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