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侧转口把“晚婆”“晚丫”拆开以后,顾潮尺这才真正摸到一件比代名更难的事。
名字不是越问越多,就越准。
有时值口棚里人声一杂,同行帮着答,借宿的人顺口补,邻棚的人再插一句,边栏上反而会一下冒出三四种看似都对、实则谁也没亲口点认过的名字。
这种时候若还只问“名字是什么”,越问越乱。
顾潮尺因此在次日午后,把外侧转口那块边栏前又添了一小条灰木片。
上头没写规矩长句。
只四个字:
谁自己点。
值口手一开始都没懂。
闵止水还笑:
“总不能每条都先让本人喊一嗓子。”
“喊不出来的呢?”
顾潮尺却没笑。
他只把前夜祖孙那两条小片翻给众人看。
左钩里,同行口述都能说一堆。
真正让边栏稳住的,却是右钩那两个很轻的点认:
周晚。
晚枝。
那一刻他心里便很清楚,后头外侧转口若真要自己学会把挂来的名字认准,最要紧的已不再是“再问一次名字”。
而是落笔前先分清:
这口名字,到底是谁自己点的。
午后不久,便真碰上一条极适合拿来试这句灰木片的边栏。
一名外棚老汉由侄儿搀来。
侄儿一路代答,说老人名叫“李老更”。
旁边邻棚却说不对,应是“李更叔”。
热汤口甚至有人直接喊“更伯”。
若照从前,值口手不是随便挑一句先写,便是忙着在栏上把三种都挤进去。
如今顾潮尺却只把灰木片往前拨了拨:
“先别问还有谁知道。”
“先问,这条是谁自己点的。”
棚里一下静住。
因为这句问法一出,所有热心补口的人都得往后退半步。
侄儿能代述。
邻棚能旁证。
可谁也不能替老人把边栏一口写满。
等那老汉自己缓过一阵,抬手指了指胸前,慢慢吐出两个字:
“李更。”
顾潮尺当场便让左钩写:
同行口述:李老更 / 李更叔 / 更伯。
右钩只写:
本人点认:李更。
这一写,值口棚里许多人都像被兜头泼了点冷水。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自己平日里最爱说的“都差不多”“反正大家都认得”这类话,到边栏这里其实全不值钱。
值钱的是那口极轻、甚至慢得让人心烦的本人点认。
而只要这层分清了,后头很多顺手错便自己少了。
热汤口再不会围着“更伯”乱喊。
静位口也不必在“老更叔那条”还是“侄儿说那条”之间猜。
闵止水站在旁边,看着那四字灰木片,第一次认真地点了点头。
因为他终于明白,外侧转口往前走到这里,真正该长出来的不是更多格子。
而是一句会在最忙时也先把大家的嘴一并压住的问法:
这条是谁自己点的。
到傍晚,值口棚里再有同行要代着答名时,闵止水竟已自己先抬手:
“你先说可作左钩。”
“右钩等他自己点。”
这话一出口,顾潮尺心里便松了。
因为他知道,这句边栏法直到此刻,才算真正开始从主港的手里往外侧转口自己的嘴里长。
而顾潮尺后来最常让人先别急着写满边栏的一句,也正是从这一夜起,悄悄变成了:
不是“再问名字”。
而是“先问,这条是谁自己点的”。
夜里收栏前,顾潮尺还让闵止水把那块灰木片往边栏最前再挪半寸。
他说,主港后来许多错之所以慢慢少下去,也不是因为人人都突然认得更多名字。
而是因为有人肯先把这句问话放在最前头,让后面所有热心、方便、猜着也差不多的话,都先退到它后面去。
到夜深时,值口棚里竟有人开始自己照着这句问法改嘴。
从前他们最爱问“这口叫什么”。
如今却先问“他自己认了没有”。
这半句换得很小。
可顾潮尺听见时,心里却比多立一排新签都更稳。
因为他知道,口岸真正学会一套法,从来不是墙上多挂几句字。
而是值口的人在最忙的时候,嘴里先说出来的话也跟着变了。
这句问法很快还改掉了另一种旧毛病。
从前外侧转口一忙起来,抄手常会先把别人嘴里那句最响的称呼记住。
等本人真缓过气补名时,前头那句响称已把后手带出去了,谁也懒得再一一追回来。
如今一有人先喊“更伯”“李老更”之类,旁边的抄手反而会追一句:
“这是谁自己点的?”
这一追,许多本来会越喊越真的方便称呼,立刻便轻了一截。
顾潮尺要的也正是这一截轻。
只要旁人口里的顺话先轻下去,本人那一口再慢,也总还有地方落回来。
到三更后,连一名刚来帮夜班的小少年都学会了。
他被热汤口催着记人时,第一句不是问“叫什么”,而是冲着同行先问:
“她自己点过没有?”
顾潮尺听见这句,便知外侧转口这夜不是白忙。
因为一套法真落下去,往往不是最老最会落笔的人先变。
而是这种原本最会顺嘴抄、顺手记的新人,也开始知道该把哪句话摆在最前头。
收栏前,顾潮尺还让人把那块灰木片边上磨出的一小圈亮边留着,不准再刷新灰盖掉。
他说值口棚里最值钱的,不见得是木片上的四个字。
有时反倒是这种被无数只手摸出来的亮边。
它说明这句问话不是只挂着给人看,而是每逢忙处都真有人伸手先把它往前拨过。
次日一早,闵止水还把这四个字照着样子另抄了一张小纸,塞进夜班交接夹最前。
谁来换手,先翻到它。
因为他终于明白,边栏前问“谁自己点”的这半句,不能只靠顾潮尺在场时提醒。
它得先变成交接里第一眼能看见的话,才能在顾潮尺不在时也照样压住那些最会顺嘴代答的人。
后来这张小纸边角还被茶水浸出一圈浅黄。
闵止水也没舍得换。
他觉得让它旧一点、脏一点,反倒更像这句话真正被翻过许多次。
连夜里来添钩的小学徒都知道,若右钩还空着,左边再热闹也不能先替人把那一口名补圆。